娜拉:出走或归来(第8/14页)
在专制主义政体底下,且由焦大式人物来奢谈自由主义,实在很有一点喜剧意味。
鲁迅论及我们中国人决没有被“洋货的什么主义”引动,有抹杀它扑灭它的力量时,说到自由主义与人道主义在中国的现状,说:“自由主义么,我们连发表思想都要犯罪,讲几句话也为难;人道主义么,我们人身还可以买卖呢。”
胡适和鲁迅都曾以乌鸦鸱鸮之类不祥之鸟自喻。胡适说:“人家讨嫌我,说我不吉利。我不能呢呢喃喃讨人家的欢喜。”结果他很快变作“王谢堂前燕”了,而鲁迅仍作着“枭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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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现代化进程是同大学联系在一起的。
大学不复如神学院一般,惟以传递信仰的薪火为职志;它敞开大门,广泛散布科学知识、真理,自由民主的思想。大学是重要的。莫斯科大学,就是俄国革命的火药库;巴黎高师是思想家的产床;许许多多的科学巨子,都出自大学之门......
北京大学是中国文化启蒙的发祥地。它所以引起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的经久不息的向往之情,惟在“敢为天下先”的自由创造和理性反抗的精神。
知识具有实践性,也具有形而上学性;知识者可以走向社会,也可以留在书斋里,埋首于自己的专业而不闻窗外的风声雨声。但是,无论如何,大学总不失为一具独立的大脑。如果连学术教育都必须取媚于权力的话,那么,不管大学的声名如何煊赫,它的生命实际上已经完结了。
蔡元培是北大精神的培育者,也是北大精神的损坏者。
1922年,校内数十名学生因反对征收讲义费而闹起风潮,蔡元培带头辞职,直到大部分学生也反对风潮,并且公推代表挽留,才宣告复职。虽然校方最终取消了讲义费,但也相应地作出了一个旨在维护当局权威的决定,就是:把发动风潮的学生领袖,一个分明有为的青年开除出校!
见微而知著。北大校徽的设计者鲁迅,对此表示了他的忧愤,有文章《即小见大》为证。然而舆论界是沉默的。
大约因为权力的存在,尤其是政治强权的支配势力,作为民间知识分子的自由集合体,北大的维持是艰难的。
鲁迅甘于以政敌所诬的“北大派”自居。他的眼中,北大是“常为新的,改造运动的先锋”,又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的”;虽然中了暗箭,背了谣言,还是活的,生长的,向上的精神始终一贯,不见松懈。及至三十年代再度打量,面目已非,遂有“北大堕落”之叹。他戏集“五四失精神”,“时代在前面”的联语,与其说寄托一种茫漠的希望,毋宁说是哀悼一个知识者启蒙时代的终结。
马寅初:“我虽已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
梁漱溟:“1974年 1月,北京有所谓批孔运动发生,其实迅猛,我不肯附和,闭户写出此文,且容得便在海外发表之。”
冯友兰:“尊孔和批孔不是一个学术问题,而是一个现实的政治斗争问题。更重要的是使我进一步认识,归根结底,知识分子要彻底改造,必须遵照毛主席屡次教导的,转变阶级立场,改造世界观。”
三人均出于北京大学。
另有三人,也出于北京大学。
他们的名字,分别标志着本世纪中叶中国三次重大的政治运动:延安整风,肃反运动,反右运动。其中一人为“托派”王实味,《野百合花》是他的绝唱;二是“反革命”胡风,曾经上书“三十万言”;余下年轻的“右派”学生叫林昭,劳教期间,仍然以病弱之躯,积极参与编印地下刊物《星火》。从野百合的凋谢到星火的熄灭,时间间隔三十年一一长久乎?短暂乎?逝者如斯,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