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自由俄罗斯印刷所和《警钟》 第一章(第14/19页)

……其实父亲非常了解儿子,因为他自己也是音乐家,贝多芬甚至曾把一支交响乐献给他。58

除了这位豪华阔绰的亚述神,身强力壮的犍牛型阿波罗以外,还有其他许多俄国怪物也是不应忘记的。

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如“俄国上校”之类,我不提了,但是对于因命运的播弄不得不长期伫留在伦敦的那些人,我还得讲几句。例如,军需部门一个官员只因案件的牵累和负债,跳进涅瓦河自尽……可是却作为流亡者在伦敦上了岸,连身上的皮大衣和皮帽子也没丢掉,尽管伦敦的冬季是潮湿而暖和的。还有,我的朋友伊万·伊万诺维奇·萨维奇59,英国人都叫他塞维奇,他带着他的经历,他的未来,还有他那应该长头发,可是只剩了一层皮的脑瓜,总之,他的一切,硬挤进了我的“俄国珍品展览室”。

他是近卫军帕夫洛夫团的一个退伍军官,在海外各国游历,过得逍遥自在,这时发生了二月革命,他害怕了,觉得自己好像成了罪犯,这倒不是他真的干了什么,心里不安,只是他想起了宪兵,那些他可能在国境上,在军营里,在马车上,在冰雪中遇到的宪兵,便惶惶不可终日……于是他决定推迟回国。这时他突然得到消息,他的兄弟卷进了谢甫琴科的案件60,被捕了,这样,他的处境真的危险了,他决定立刻回国。我便是这时在尼斯认识他的。萨维奇动身前买了一小瓶毒药,准备路上用:万一过边境时被捕,便把毒药塞在一只蛀空的牙齿中吞下。

越接近祖国,萨维奇心中的恐慌越大,到了柏林已变成窒息似的痛苦,然而他克制了这种情绪,坐上了火车。开头五站没有什么,再远他就坐不住了。机车停下加水,他却在别的借口下走出了车厢……机车的汽笛响了,火车开动了,车上已没有萨维奇——他下车的目的本来就是这样。他把手提箱丢在车上,听其自然,跳上了第一列相反方向的火车,回到了柏林。在车站上他为手提箱拍了个电报,便去办签证手续,前往汉堡。“您昨天要回俄国,今天又要去汉堡。”警察随口说,完全没有拒绝签证。提心吊胆的萨维奇回答道:“信……我收到了信。”但他那副表情,从普鲁士军官的角度看,没有把他当场逮捕,简直可以说是玩忽职守。就这样,萨维奇像路易-菲力普一样61,尽管没有人跟踪,却战战兢兢逃到了伦敦。在伦敦,他与千千万万其他人相似,过着度日如年的生活,几年中一直诚实而艰难地与贫穷作斗争。然而命运给他的一切悲惨遭遇镶上了一条喜剧的饰边。他决定教数学和绘图,甚至法语(为英国人)。他找了几个人请教,结果发现不登广告,没有名片,便办不成这事。

“但糟糕的是:俄国政府看到了广告会怎么样……我琢磨来琢磨去,终于印了匿名名片,”他说,“我从未想到世界上可以有没有名字的名片,这是我的一大发明,它确实使我过了很长一段安稳日子。”

他带着他的匿名名片,在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省吃俭用(他往往接连几天只吃土豆和面包),终于脱离困境,担当了商品推销员的工作,从此日子才好过一些。

正在这时,近卫军帕夫洛夫团的另一个军官却变得每况愈下了。在受尽打击、掳掠、欺骗和愚弄之后,这位帕夫洛夫团团长安息了。62接着颁布了圣旨和大赦。皇上的仁慈使萨维奇觉得有机可乘,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布鲁诺夫63,询问他是否也属于大赦之列。过了一个月,萨维奇接到通知,要他去大使馆。他想:“事情不那么简单,他们考虑了一个月呢。”

“我们收到了回信,”秘书主任对他说,“您无意之中给政府制造了麻烦,因为找不到您的材料。这属于内务部的职责,可是它那儿没有任何关于您的案卷。请您简单告诉我,您究竟出了什么事——当然,不会是严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