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英国(1852—1864) 第三章 伦敦的流亡者(第6/25页)

政变22后过了一年半,费利克斯·皮亚从瑞士来到了伦敦。这个勇敢的新闻记者是由于一场官司出名的23,这场官司已被他写成一本枯燥的喜剧《第欧根尼》,剧中那些味同嚼蜡、毫无风趣的警句却赢得了法国人的欢心,后来他的《捡破烂的》在圣马丁门剧院上演又使他名重一时24,当时我已为它写过一篇文章。25费·皮亚是最后一届制宪议会议员,属于“山岳派”,不知怎么在议会中还与蒲鲁东打过架26,后来曾参加1849年6月13日的抗议活动——由于这件事他不得不秘密离开法国27。像我一样,他也是用摩尔达维亚的护照潜逃到日内瓦的,在那儿他穿着摩尔人的服装上街——大概是为了引人注目。后来他迁居洛桑,有了一批人数不多的崇拜者,这些流亡的法国人把他的俏皮话当作吗哪28,从他的思想中捡取牙慧。他作为瑞士一个州的头面人物,当然不甘心沦落为伦敦某个党派的成员。但是要想作大人物的候补人选,必须拥有自己的党派,于是他的朋友们和崇拜者替他解决了难题——他们从其他党派中独立出来,自称为“伦敦革命公社”。

“革命公社”应该代表民主阵营中最革命的一派,社会主义中的共产主义一派。他们认为自己已随时做好准备,并与“玛丽安娜”29保持了最密切的联系,是丧失信心的国家中布朗基30的最忠实的代表。

阴沉的布朗基,那个迂阔严峻的读书人,革命的理论家,禁欲主义者,被多年的监狱生活弄得形容枯槁的人,现在却以费·皮亚的面目出现在伦敦,变得容光焕发,还给阴暗的思想涂上了一层鲜红的色彩,开始在英国的巴黎公社中逗人发笑了。费·皮亚写信给女王,写信给瓦莱夫斯基31(他被称为“前流亡者”和“前波兰人”),还写信给其他王公贵人,这些信都妙语横生,非常有趣,但他与布朗基有什么共同点,我实在无从明白。一般说来,他的特点在哪里,他与其他人,例如与路易·勃朗,有什么不同,普通的眼睛恐怕很难识别。

对维克多·雨果的泽西派也可以这么说。

维克多·雨果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活动家。他的诗人气质太重,幻想对他的作用太大,使他不可能成为政治家。当然,我这么说毫无贬低他的意思。他既是社会主义艺术家,又歌颂战争的荣誉,共和派的崩溃,中世纪的浪漫主义和白百合花32,既是子爵又是公民,既是奥尔良王朝的贵族院议员,又是12月2日的鼓动家33——这是个五光十色的伟大人物,但不是政党领袖,尽管他对两代人发生了巨大的影响。谁读了《一个死囚的末日》能不对死刑问题加以深思?那具有透纳34风格的鲜明而强烈的、可怕而奇异的色彩,那种社会溃疡、贫穷和堕落的罪恶的画面,谁看了会不产生类似良心谴责的痛苦呢?

二月革命使雨果大吃一惊,他感到奇怪,不能理解,他落后了,犯了许多错误,一直站在反动的立场上,直到反动派超越了他,才使他不能容忍。戏剧审查制度和罗马事件35引起了他的愤怒,他在制宪议会的讲台上发出了响彻整个法国的讲话。36成功和掌声吸引了他,使他越走越远。最后到了1851年12月2日,他完全站起来了。在刺刀和上膛的枪支面前,他号召人民举行起义,冒着被枪杀的危险向政变发出了抗议;到了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他离开了法国。他像一头狂怒的狮子,退到了泽西岛,喘息甫定便向皇帝本人投出了自己的《小拿破仑》,然后又发表了《惩罚集》。不论波拿巴的爪牙们怎么想方设法,要使老诗人与新皇朝妥协,都没有办到。他说:“如果法国的流亡者还有十个人,我仍要与他们在一起;如果剩了三个人,我依然在他们中间,如果只剩了一个人,那么这个流亡者就是我。在法国成为自由的法国以前,我决不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