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英国(1852—1864) 第三章 伦敦的流亡者(第10/25页)
旧时代的背影还没有消失,新时代的脚步声刚在远处出现,我们正处在两个时代的交替时期,在后继者到来以前,警察以维护社会秩序为名掌握了大权。这时谈不到什么法律,这是必要的过渡阶段,历史上的不法时期,刑讯和监狱的天下,疫病流行时期的一种检疫措施。新秩序同时兼有君主制的一切压迫和雅各宾派的一切暴行,它的防务不是建立在思想上,也不是建立在传统偏见上,而是建立在恐怖和无知上。在一些人害怕时,另一些人就可以端起刺刀,占据要职。第一个砸断锁链的人,也许便可以占有主要的位置。不过他自己也会马上变成警察。
这使我想起2月24日晚上,科西迪耶尔拿着手枪走进巴黎警察总局的情形。他坐到刚逃走的德莱塞尔59的座位上,把秘书叫来,对他说,他已被任命为警察局长,命令他把公文拿来。秘书像对德莱塞尔一样露出恭敬的笑容,恭敬地鞠躬,然后去取公文了;公文照样运转,什么也没改变,不同的只是德莱塞尔的晚餐变成了科西迪耶尔的晚餐。
许多人知道进入警察总局的口令,但不了解历史发展的口令。时机到来时,他们便照亚历山大一世那样行事60。他们希望旧秩序受到打击,但不是致命的打击;他们中间没有贝尼格先和祖博夫61。
正因为这样,如果他们重又走进竞技场,他们会对人们的忘恩负义感到痛心;让他们这么想吧,让他们认为这只是忘恩负义吧。这是伤心的思想,但比其他许多思想还轻松一些。
其实他们最好不再涉足那儿,还是向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们谈谈他们过去的伟大事业吧。不必对这劝告生气,生活在改变,不变的也成了历史的遗迹。他们留下了自己的足印,正如后来的人也会留下足印一样,但新的浪潮也会滚滚向前,超过他们,然后所有的一切:足印……活着的和遗留的——全都消失在赦免一切、忘却一切的永恒中!
许多人听了我这些话,便生我的气。一位非常可敬的先生对我说:“从您这些话看来,您只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可是我到欧洲来不是为了隔岸观火。我是被形势所逼才变成旁观者的。我曾经百般忍耐,但终于筋疲力尽了。
五年中我没有见到一张明朗的脸,听到一声单纯的笑,遇到一道理解的目光。我的周围尽是医生和病理解剖员。医生总在试图治病,解剖员总在指着尸体向他们证明,他们错了,于是我终于也拿起了解剖刀;也许由于我缺乏经验,我割得太深了。
我不是作为旁观者说那些话的,我不是为了谴责;我讲是因为我心里有不能不讲的话,因为对真理的普遍不理解使我不能忍耐。我比别人清醒得早一些,这并不能使我感到轻松。只有最浅薄的庸医才会望着垂死的病人,发出沾沾自喜的微笑,说道:“瞧,我说过他拖不过晚上,现在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我要忍受一切?
1856年,全体德国流亡者中最优秀的人物卡尔·舒尔茨62从威斯康星来到欧洲。他去了德国回来时对我说,大陆的精神空虚令他吃惊。我把我的《西方小品》用德语念给他听,他不能接受我的结论,仿佛这是人们既害怕又不愿相信的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