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家庭悲剧(第9/50页)

他面色苍白,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头发又长又乱,身上穿着旅行的服装。

“我的天!”他说,“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您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我在纽约得到了二月革命的消息,也知道了欧洲发生的一切,马上变卖了所有的东西,凑了一笔钱,坐上了轮船,心里充满了希望和喜悦。昨天在勒阿弗尔,我知道了最近的变化,但我的想象力不足,还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又彼此端详了一会儿,两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泪水。

“我不想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再待下去,一天也不成!”杜维亚特激动地说,样子真的像一个年轻的利未人31的先知。“我要离开这儿!马上就走!再见,我到德国去!”

他走了,但被关进了普鲁士的监狱,在那里蹲了六年多。

我还记得《喀提利纳》这出戏32,那是刚强果敢的大仲马在自己的历史剧院33中上演的……要塞里挤满了戴镣铐的犯人,容纳不了的便被一群群送往伊弗堡34关押,或者被流放,亲人们从一个警察局跑到另一个警察局,像幽灵似的哀求警察告诉他们谁死了,谁还活着,谁给枪毙了,但大仲马已把六月的日子用罗马人的衣衫搬上了舞台……我去看了戏。起先没什么。赖德律-洛兰是喀提利纳,西塞罗是拉马丁,讲的全是堆砌辞藻的典雅句子。叛乱被镇压了,拉马丁带着“死亡”走过舞台,场面换了。广场上遍地尸体,远处露出了曙光,垂死者躺在死人中间,还在抽搐,已死者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我感到窒息。不久前在这戏院的墙外,在周围的街上,我们看到的不正是这种情景吗?只是那些尸体不是纸板糊的,鲜血也不是用紫檀色颜料涂的,而是来自年轻的活人的血管……我在突然爆发的怒火中跑出了剧场,诅咒着那些疯狂鼓掌的市民们……

在这些烦躁不安的日子里,人们不能坐在酒店和戏院里,不能待在家中和书斋内,他们在疯狂中带着发热的头脑,苦闷的内心,走到街上,准备为自己受到的深刻侮辱,羞辱遇到的任何人——在这种时候,每一句同情的话,每一滴为共同的痛苦流下的眼泪,每一声为共同的憎恨发出的咒骂,都会发生骇人的力量。

共同的创伤使痛楚变得容易忍受了。

……在我青年时代的初期,一本法国小说给了我深刻的印象,后来我不曾再见到它,这小说名叫《亚米尼乌》。也许它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当时它对我的影响是强大的,它一直在我头脑中徘徊。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它的大概。

我们从公元最初几世纪的历史中知道,两个不同的世界怎样相遇和冲突:一个是古老的正统世界,文化发达,但已腐朽和没落;另一个是野蛮世界,它像森林的野兽,但是充满着还没觉醒的力量和混乱的、还不明确的意愿——我这是说,我们知道这种接触的政治的、社会的影响,但不知道它在琐事上,在家庭生活的深处所造成的后果。我们知道群体的大事,但不了解直接受这些大事制约的个体的命运,那些在冲突中无声无息地消灭和死亡的生命。在这里,眼泪代替了血,毁灭的家庭代替了变成废墟的城市,被遗忘的坟墓代替了战场。《亚米尼乌》的作者(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企图重现的正是两个世界在家庭生活中相遇的情形——一个世界正从森林走进历史,另一个正从历史走进坟墓。

世界历史融化在故事中以后,对我们便变得较接近,较容易理解,也较生动了。《亚米尼乌》吸引了我,以致我在1833年前后也模仿它写了一些历史小说片断,它们却在1834年遭到了警察总监齐恩斯基的严厉批评。但是当然,我写它们时,从未想到有一天我也会陷入这种冲突,我的家也会在两个世界的历史车轮的会合中给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