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四十一章(第8/12页)

实际上不存在的意志,但对它无法处理,只得把它献给非人的上帝,那冷若冰霜的正义的上帝,那均衡、沉静、安谧的上帝,那要求消除一切个性,溶化和长眠在无边的虚无世界中的婆罗门的上帝。

天平放到了空虚的祭坛上。这将成为人类新的考地安岔道60。

他所向往的正义甚至没有柏拉图共和国那种人为的和谐,没有情欲和牺牲的优美平衡。这位高卢政论家没有从“虚无主义的、轻松活泼的希腊”吸取任何东西,却以斯多葛派的精神把一切个人感情踹在脚下,不想为它们寻找与家庭和社会的要求协调的途径。在他眼中,“自由的”个人便是永不停息的守卫者和工作者,他承担着劳务,必须坚守岗位,直到死亡来临才服役期满;他必须扼杀一切个人的情欲,一切责任以外的东西,因为他不是他自己,他的意义、他的本质在他自身以外,他只是正义的工具,他像圣母马利亚一样,注定要怀着他的思想走过苦难的历程,为了拯救国家,把它在世上付诸实行。

家庭是社会的基层组织,正义的主要摇篮,它注定要从事永恒的、无休无止的劳动;它必须成为清除个人要求的祭台,情欲在这里毫无容身之地。作为现代工场组成部分的严峻的罗马式家庭,便是蒲鲁东的理想。基督教使家庭生活变得温情脉脉,它看重马利亚,轻视马大,61看重梦幻者,轻视主妇,一个女人由于沉湎在爱情中,犯了过错,它便宽恕她,向忏悔的她伸出手去;但在蒲鲁东的家庭中,爱情是没有地位的。不仅如此,基督教还把个人看得比家庭关系重要得多。它对儿子说道:“抛弃你的父母,跟我走吧”,但在蒲鲁东看来,为了体现正义,应该把这个儿子重新放在毫无保留的父权的管束下——儿子在父亲面前没有自由意志可言,在选择妻子的问题上尤其如此。他必须接受奴役的锤炼,以便将来成为自己的孩子们的主宰者,生养这些孩子是他的义务,是为了家族的延续,不是出于爱情。在这样的家庭中,结婚是不能离婚的,但是可以像冰一样冷淡;婚姻本身便是对爱情的胜利,在主妇-妻子和劳动者-丈夫之间,爱情越少越好。黑格尔右派这些古老而陈旧的怪论,在蒲鲁东的笔下再一次出现了!

感情被驱逐了,一切停滞不动,没有色彩,只剩了现代无产者枯燥乏味、固定不变、没有出路的劳动——古罗马的贵族家庭是建立在奴隶制度基础上的,它至少不必承担这种劳动;教堂的诗意,信仰的痴语,对天堂的向往,一切都不见了,按照蒲鲁东的信念,这时人们连诗歌也“不想写了”,然而劳动却“扩大了”。为了个性的自由,行动的自主,为了独立的人格,可以牺牲宗教的催眠曲,然而为了体现正义的思想,却可以牺牲这一切——这是何等荒谬!

人的命运就是劳动,他必须劳动到最后一息,然后儿子从父亲冰冷的手指中接过刨子或铁锤,继承这永恒的劳动。嗯,如果在儿子们中间出现了一个比较聪明的人,他放下凿子,问道:

“然而我们这么辛辛苦苦劳动,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正义的胜利。”蒲鲁东这么对他说。

可是新的该隐62回答道:

“那么是什么人规定我要为正义的胜利如此劳动呢?”

“怎么什么人?难道你的全部使命,你的整个生活,不就是为了体现正义吗?”

“那么这目的又是谁规定的呢?”该隐便说。“这太古老了,没有上帝,还要奉行他的戒条!正义不是我的使命,劳动也不是我的义务,只是由于必要;对于我,家庭根本不是终生的桎梏,只是我得以生存和发展的条件。你们要我安于奴役地位,可我要反抗你们,反抗你们这杆天平,正如你们一生都在反抗资本、刺刀和教会,也像法国所有的革命家反抗封建主义和天主教传统一样。难道你们以为,在攻占巴士底狱以后,在恐怖时代以后,在战争与饥饿之后,在有产者的国王和有产阶级的共和国之后63,我还会相信你们,只因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家的老傻瓜们世世代代争吵不已,罗密欧便无权爱朱丽叶,哪怕我到了三十岁或四十岁,仍不能不经父亲同意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而一个不忠实的女人必须受到惩罚和侮辱?你们把我当作了什么人,认为我会接受你们这些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