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四十章(第14/17页)
“亲爱的乡长公民和亲爱的沙特尔老乡们!我感谢你们,因为你们的公社给我和我的孩子们提供了庇护,使我可以结束我无家可归的流亡生活。亲爱的公民们,我不是为了寻找另一个祖国才离开自己的祖国的,我全心全意爱俄罗斯民族,我离开俄国是因为我在它的压迫面前不能保持沉默,不能无动于衷;我是在流放之后离开它的,我经历了尼古拉疯狂的专制统治的迫害。它的手在一切有国王和地主的地方跟踪着我,然而它不够长,在你们的公社里,它伸不到我的身边!在你们这里,在你们的庇护下,我得到了安全,找到了避风港,可以永远平静地生活下去。沙特尔的公民们,是你们接纳了我,让我走进了你们中间,尽管你们人数不多,你们却制止了那位有着千百万军队作后盾的俄国皇帝伸向我的手。你们比他更强大!你们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你们保持着自由的、世代相传的共和制度!我为参加你们的联邦感到自豪!海尔维第共和国万岁!”
“欢迎新的公民!……祝新公民长命百岁!……”老人们应和道,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自己也有些激动!
乡长邀请我们进他屋里。
我们进屋后,在一张长方桌子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桌上放着面包和乳酪。两个农民把一只非常大的瓶子抬进屋里,它比我们老式家庭中盛了甜酒和浸剂,放在火炕角上整整几个冬季,让它们在那里发酵的传统瓶子更大,瓶子装在籐筐里,瓶内是白色的酒。乡长对我们说,这是当地酿制的,但年代很久了,这一瓶他记得已有三十年,这种酒只在非常重大的场合才喝。所有的农民与我们一起在桌边团团坐下,只有两个人在大酒瓶旁边忙碌。他们先把酒倒进大杯子,然后乡长从大杯子中把酒斟进酒杯,每个农民一杯,他给我的是一只漂亮的高脚水晶玻璃杯,同时对州里那位官员和警察所长说:
“这一次得请你们原谅了,这只尊贵的酒杯今天得给我们的新居民了,你们与我们是自己人呢。”
乡长朝酒杯斟酒时,我发现在场有一个人穿得不完全像农民,似乎很不平静,他不时拭汗,脸红红的——他身体不大舒服。当乡长举杯为我祝酒时,那人突然鼓足勇气一跃而起,对着我开始讲话了。
“这是本乡学校的教师公民。”乡长带着郑重的脸色,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站了起来。
教师讲的不是瑞士方言,是德语,也不是普通的德语,而是故意在模仿一些著名演说家和文学家的语言,他提到了威廉·退尔,提到了勇敢者查理(奥地利和亚历山大的戏剧审查官对此将怎么办,难道改成勇敢者威廉和查理·退尔不成?),同时没有忘记应用那个并不新鲜、但富于表现力的譬喻:把奴役比作镀金的鸟笼,总有一天鸟会冲出囚笼;尼古拉·帕夫洛维奇被他挖苦得够呛:他把他与罗马历史上最邪恶的皇帝们相提并论。我听了也几乎想打断他,对他说:“不要侮辱那些已死的人!”但是仿佛我已预见到尼古拉即将进入这些人的行列,因此没有作声。
农民们伸长了晒黑的、布满皱纹的脖子,把手像帽檐似的搭在耳朵上,用心听着。那位官员几乎在打瞌睡,为了掩饰这一点,他第一个对演说者鼓了掌。
这时乡长坐在那儿没有闲着,热心地给大家斟酒,像干惯了典礼官角色的人那样不停地举杯祝酒:
“为瑞士联邦干杯!为弗里堡和它的激进派政府干杯!为沙勒州长干杯!”
“为我亲爱的沙特尔乡乡民们干杯!”我提议道,终于发觉,这酒尽管甜滋滋的,酒力还是不小。大家起立了……乡长说道:
“不,不,亲爱的老乡,满杯,像我们为您祝酒一样,把杯子斟满!”老人们变得话多了,酒发挥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