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三十七章(第15/21页)

伦敦儿童的捣乱比较简单,他们看到一个外国人,只要他留着小胡子或大胡子,或者戴着阔边帽,马上会粗鲁地起哄,100大喊大叫,反复一二十次:“法国猪!法国狗!”如果外国人与他们对着干,那么嘲笑和叫喊就会变本加厉;如果他避开他们,他们就会在后面追赶,于是他只得采取最后手段:举起了手杖,也许还真的打到了前面靠近他的人身上。这样,孩子们马上抱头鼠窜,一边骂一边逃走,有时还从远处朝他扔泥巴或石子。

在法国,成年的工人、店员或者女小贩,从来不会与孩子们一起捉弄外国人;在伦敦却不然,一切邋遢女人,一切成年店员,都会给孩子们助威,一起戏弄你。

在法国有件护身法宝,它可以使最大胆的顽童马上停止恶作剧,那便是贫穷。然而在一个把乞丐视作最可耻的称呼的国家101,外国人越是穷,越是无依无靠,他受到的欺侮也越大。

有一个意大利流亡者,从前在奥地利骑兵中当过军官,战后衣食无着,离开了祖国,到了冬天,只得穿着军用大衣上街。他每天都得路过一个市场,这套装束便在市场上引起了哄笑,人们喊道:“这是哪个裁缝做的?”说完便哈哈大笑,弄到最后竟然揪他的领子,意大利人只得丢下大衣逃走,身上只剩一件上装,冷得瑟瑟发抖。

这类粗暴的街头恶作剧,这种毫无怜悯之心、不知适可而止的行为,从一个侧面说明,为什么殴打妇女的事在英国比任何地方多,比任何地方严重,102为什么在英国父亲不惜凌辱女儿,丈夫不惜凌辱妻子,在法庭上控告她们。

街上的这种不文明行为,起先曾使法国人和意大利人极为气愤。德国人却相反,只是哈哈大笑,用同样的咒骂回答它们,以致彼此骂个没完,这使他心满意足。双方都觉得这很痛快,不失为有趣的游戏。傲慢的英国人气呼呼地骂他:“大混蛋!”德国人便答道:“约翰牛大混蛋!”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这样的对骂不仅街上有,只要看一下马克思、海因岑、卢格一伙人的论争就知道了,这从1849年起就没停止过,直到现在还在大洋彼岸继续着。103我们的眼睛看不惯报刊上的这些词句,这种指责方式,那简直什么也不放过:人格,荣誉,家庭私事,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统统遭到了攻击。

在英国人那里,随着知识水准和教育程度的提高,粗鲁作风会逐渐减少;但在德国人那里,这永远不可能。在德国,最伟大的诗人(除了席勒)也不能完全避免粗野庸俗的习气。

德国人的作风之所以粗俗,原因之一在于德国没有我们所说的那种教育。德国人也读书,而且读得不少,但根本谈不到教育,哪怕在贵族中也是兵营和军官习气占上风。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缺乏审美能力。法国人则是失去了这种能力,正如他们失去了优美的文风一样;今天的法国人写信用的大多是生意人和恶讼师的口吻——柜台和营房败坏了他们的性格。

在结束这种比较之时,我还得谈一件事,通过这件事,我清楚地目睹了横亘在意大利人和德意志人之间的鸿沟,不论你怎么号召忘记一切罪愆,怎么为各民族的友爱大声疾呼,要建成一座沟通双方的桥梁还为时尚早呢。

1852年,我和泰西埃·迪莫丹104一起从热那亚前往卢加诺;我们在夜间到达了阿罗纳,打听轮船的消息,得知第二天早上八时开船后便去睡了。到了早上七点半,旅馆仆役送走了行李,我们抵达码头时行李已在船上。尽管这样,我们没有立即上船,却露出迟疑的目光彼此看了一眼。

在嘈杂和摇晃的轮船上空,飘着一面双头鹰的大白旗105,船尾漆着几个字:“拉杰茨基公爵号”。昨晚我们忘了问这是哪一国的船,是奥地利的还是撒丁的?泰西埃是经凡尔赛法庭缺席审判判处流放的。尽管这跟奥地利无关,但它不会以此事为借口,哪怕为了侦查,把我们扣留六个月吗?巴枯宁的例子说明,他们也可以同样对待我们。根据与皮埃蒙特的协定,对不在伦巴第境内上岸前往马格第诺(它已属于瑞士)的旅客,奥地利无权查看护照。但是我想,只要可能,他们不会放弃这种可以抓到马志尼或科苏特的简单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