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三十七章(第13/21页)
德国的一切革命家都是世界主义者,他们“克服了民族观点”,可是又充满着最激烈、最固执的爱国精神。他们准备接受世界共和国,消灭国家的界线,但是的里雅斯特和但泽必须属于德国。维也纳的大学生甘心投奔拉杰茨基92麾下,前往伦巴第作战,甚至在一位教授的倡议下,带走了一门赠给因斯布鲁克93的大炮。
在这种傲慢的、好战的爱国主义精神下,德国从第一次革命直到今天,始终惶惶不安地注视着右边,也注视着左边。这边是法国张开了战旗想渡过莱茵河,那边是俄国想渡过涅曼河,于是这个二千五百万人的民族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危如累卵,便在恐怖中咒骂,在恐怖中憎恨;为了安慰自己,他们根据历史文献,企图从理论上证明,法国的存在已经不复存在,而俄国的存在还没有真正存在。
在法兰克福圣保罗大教堂召开的“战斗的”国民议会94,集中了“各界精英”:教授、医生、神学家、药剂师和语文学家,它一面向远在伦巴第的奥地利士兵发出欢呼,一面加紧压迫波兹南的波兰人。它对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问题(本民族问题!)的关心95,只是出于“日耳曼主义”的立场。在沉默几个世纪之后,解放的德意志的代表们发出的第一句自由言论,却是针对被压迫的弱小民族的;这种对自由的不相适应,这些企图保留不合理权利的愚昧行动,徒然招致人们的嘲笑:狂妄的野心只有在强大的实力配合下才能通行无阻,可是现在德国没有这种力量。
1848年的革命在各地都带有冒进和妄动性质,但在法国和意大利几乎没有发生过可笑的事;在德国,除了维也纳,它却充满闹剧色彩,甚至比歌德那出糟糕的喜剧《市民将军》还可笑得多。
在德国,没有一个城市和一个地方在起义时不想成立“公安委员会”96,于是它那一切煊赫一时的活动家,如冷酷的圣茹斯特,阴沉的恐怖主义者,卡诺97式的军事天才,都应运而生。我亲眼见过两三个罗伯斯庇尔,他们总是穿着干净的衬衫,不时洗手,剔指甲。然而也有披头散发的科洛·德布瓦98,如果在俱乐部中有人比别人更爱喝啤酒,毫无顾忌地追逐女招待,那么这就是丹东,一个性格放浪不羁的人物。
法国人的弱点和缺陷,由于他们轻松活泼的天性而减轻了一部分。在德国人那里,同样的缺点却获得了某种持久的、稳定的发展,因而一目了然。必须亲眼看到德国人在政治上力图扮演“真正的巴黎孩子”,才能作出准确判断。他们总是使我想起一头本来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母牛,具有与生俱来的温驯天性,现在却要在草地上跳跳蹦蹦,表演各种淘气的动作,以致脸色一本正经,只是举起两条后腿乱踢,或者斜着身子打转,追逐自己的尾巴。
德累斯顿事件99后,我在日内瓦遇见了那里的一个起义者,立即向他问起巴枯宁。他把巴枯宁捧上了天,说他自己就在他的领导下指挥过一个街垒的战斗。他越讲越起劲,最后道:
“革命是狂风暴雨,在这里不能心慈手软,不能迁就一般的正义观念……只有亲自参加过这种活动的人,才能完全理解1794年的‘山岳派’。您不妨想想,我们突然发现保王派在暗中活动,企图散布谣言,还出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我考虑了又考虑,决定在我这条街上实行恐怖统治。‘伙计们!’我对我的队伍说,‘我以军事法庭的名义(你们知道,在非常时期,它随时可以判处违抗命令者死刑)命令你们:任何人,不分性别、年龄、职业,凡是想通过街垒的,都得予以拘留、在严格的监督下押送到我这儿。’这样搞了一昼夜多。如果送到我这儿的市民是真正的爱国者,我便放他过去,但如果是可疑分子,我就向警卫人员使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