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育儿室和大学(1812—1834) 第二章(第7/13页)
通常接着是一记耳光。马克别特有时不免对自己的恩人张牙舞爪,于是巴凯便责骂它,既不让步也不再表示温存。
“真的,你喂它吃,可狗总是狗,龇牙咧嘴的,也不想想这是对谁……没有我,跳蚤早把你咬死了!”
这位朋友的忘恩负义使他满肚子委屈,他气愤地吸了撮鼻烟,把手指上剩下的烟末扔在马克别特的鼻子上,弄得它连连打喷嚏,拼命用爪子笨拙地抓眼皮,想扒掉落在鼻子上的烟末儿,然后怒冲冲地离开长凳去抓门。巴凯替它开了门,一边直骂它“坏蛋”,一边又给了它一脚。这时,那些童仆往往都已回来,于是他又可以拿他们“刮脑壳”了。
马克别特之前,我家还养过一头猎狗别尔塔。它病得很厉害,巴凯把它抱在自己的褥子上,护理了两三个礼拜。一天一大清早,我走进门厅,巴凯想对我说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变了,大颗的泪珠流下面颊——狗死了。这又为研究人的心理提供了一件事实。我根本不认为他憎恨那些童仆;这不过是一种严峻的性格,经过烧酒强化之后,不自觉地给卷进了门厅的诗情画意中。
除了这些奴隶制度的无知宣扬者,还有一些阴沉的殉难者的形象,一些饱经忧患的绝望者的容貌,也在我的记忆中郁郁寡欢地浮动。
参政官有一个手艺出众的厨师,这人勤勤恳恳,从不喝酒,境况也蒸蒸日上。参政官亲自设法,把他安插进御膳房学习烹饪技艺——当时有一位法国名厨师在御膳房工作。从那儿学习之后,他被安排在英吉利俱乐部,挣了一份家私,结了婚,生活过得像老爷一样。但是农奴身份的绳索使他不能安睡,也无法享受自己的财富。
一天,阿列克谢鼓足勇气,在伊维尔圣母大教堂做了祷告之后,去见参政官,要求以五千纸卢布的代价替自己赎身。参政官一向以他的厨师自豪,正如以他的画师自豪一样,因此金钱打不倒他;他对厨师说,他去世之后,厨师便可获得自由,不必付钱。
这对厨师无异是当头一棒;从此他闷闷不乐,脸色憔悴,头发也白了,并且……作为一个俄国人,他开始酗酒了;对自己的职务也马马虎虎,敷衍塞责,以致英吉利俱乐部辞退了他。后来公爵夫人特鲁别茨卡娅雇用了他,但公爵夫人视钱如命,使他受尽折磨。有一次,阿列克谢实在气不过,他一向喜欢表现口才,于是露出不可侮辱的神色,操着鼻音对她道:
“在您光辉灿烂的躯壳中隐藏着一颗多么阴暗的心灵啊!”
公爵夫人勃然大怒,撵走了厨师,并以俄国贵族夫人的身份,写信向参政官诉说。参政官本不想怎样,但作为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只得把厨师叫来骂了一顿,命令他去向公爵夫人赔礼道歉。
厨师没有去见公爵夫人,却拐进了酒店。一年中间他任意挥霍,从准备赎身的那笔款子到最后一条围裙,都花光了。妻子尽力拦阻,与他争吵,最后只得出外当保姆,从此不知下落。以后过了好久,厨师杳无音讯,直到有一天,警察忽然把他送来了。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是在街上给找到的。他已经没有住所,只是在小酒店游荡。警察要求他的主人收留他。参政官感到痛心,也可能是良心发现,所以对他相当亲热,给了他一间屋子。阿列克谢继续酗酒,喝醉了吵吵闹闹,自以为在写诗——他确实具有一种想入非非的才能。那时我家住在瓦西里耶夫庄园,参政官对厨师束手无策,就把他送到我家,以为我父亲能开导他。然而这人已不可救药。在他身上,我看到农奴心坎中蕴积的对主人的憎恨和愤懑有多么深。他说话时咬牙切齿,这表情在一个厨子身上,可能特别可怕。他喜欢我,在我面前什么话都敢讲,常常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把我称作“枯树上的一根健康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