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育儿室和大学(1812—1834) 第二章(第5/13页)
参政官的一座庄园里,住着一个名为安度晚年,实则苟延残喘的衰弱老头儿安德烈·斯捷潘诺夫。
他是参政官和我父亲在近卫军任职时的侍从,一个忠厚老实、从不喝酒的人。照我父亲和参政官的话说,他看到两位少爷的眼色,就猜得到他们的心思;我想这是不容易的。后来他去管理莫斯科近郊的庄园。起先,1812年的战争使他与我们失去了一切联系,随后村子烧毁了,成了一片废墟,他独自守在那里,没有一个钱,为了不致饿死,只能出卖一些木柴度日。参政官回到俄国后,着手整顿领地,最后,查出了木柴的事。老头儿受了处分,解除了职务,从此被打入冷宫。家庭负担使他度日如年,寄人篱下。我们有时路过安德烈·斯捷潘诺夫居住的村庄,就在那里逗留一两天。这个风烛残年、已经瘫痪的老头儿总要拄着拐棍,赶来向我父亲请安,问候。
他那种忠诚亲切的声调,那副不幸的外表,秃顶两旁那一绺绺微黄的白发,深深打动了我。
有一次他说:“老爷,我听说,三老爷又得到了一枚勋章。可惜我老啦,快见上帝去了,看来天父不会让我再看到三老爷戴上勋章的英姿啦,可我多想在临死前,看一眼他老系上绥带,戴上全部勋章的模样啊!”
我望望老头儿:他那充满稚气的坦率神情,那哈腰曲背的身子,那病得口眼斜的面容,那暗淡无光的眼睛,那微弱的声音,一切都不由得你不相信他的真诚;他不会撒谎,不会奉承拍马,他确实盼望临死前看一眼那位“挂满勋章和绶带”的老爷,而这位老爷却为了几根木柴,十五年来一直不肯宽恕他。这是什么?是神圣还是疯癫?然而,不正是疯癫才能使人达到神圣的境界吗?
这样的偶像崇拜,在新的一代身上消失了。如果现在还有农奴不想得到自由,那么这只是出于懒惰和物质上的考虑。我不否认这更加可耻,然而离终点也更近了。假如他们也希望在老爷们的脖子上看到什么,那就决不会是弗拉基米尔绶带了。
我在这里顺便讲一下我家仆人的一般状况。
参政官和我父亲对仆人的压迫不算特别严重,这就是说,并不对他们滥施体罚。参政官性子急躁,缺少耐性,因此往往显得粗暴,不讲道理。但是他与他们极少接触,也极少过问他们的事,几乎可以说,他们是互不认识的。我父亲便不同了,他的乖戾任性弄得他们叫苦不迭,他们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他都不放过,总是喋喋不休地教训他们。对于俄国人,这往往是比打骂更不好受的。
在我家,体罚几乎已经绝迹。只有两三次,参政官和我父亲利用过警察所的恶劣做法16,但这是很不寻常的,以致事后所有的仆人议论了整整几个月;并且这是由重大的过错引起的。
常用的办法是把仆人送去当兵,年轻人都害怕这种惩罚。尽管无家无室,他们还是宁可留下来当奴隶,不愿去做二十年的苦工17。这些可怕的场面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地主一声召唤,两名警察便来了,他们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出其不意地捉住了指定的人;村长当即宣布,老爷昨晚已下令将该人送交征兵当局。这人含着眼泪,强作镇静,但妇女们哭哭啼啼,大家便纷纷赠送纪念品,我也拿出了我所有的东西,那就是一个二十戈比的钱币或者一条围巾。
我还记得,一个村长由于花掉了收到的代役金,我父亲下令要剃光他的胡髭。这样的惩罚我一点不懂,但是看了六十岁的老头儿的表现,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放声大哭,趴在地上叩头求饶,除了退还租金以外,他情愿再付一百卢布罚款,只要能免除这种耻辱。
当参政官和我们一起居住的时候,我家共有三十名男仆和大约同样多的女仆。不过已婚妇女并不担负任何工作,她们只管自己的家务;五六个女仆负责打扫屋子和洗衣服,是不准上楼的。此外还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