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育儿室和大学(1812—1834) 第二章(第6/13页)
为了说明当时俄国生活的特点,谈几句仆役的生活费,应该不是多余的。起先一个人每月领五卢布纸币的伙食费,后来增为六卢布。妇女少一个卢布,十岁以上的孩子领一半。他们自己合办伙食,没有诉说过不足,由此可见当时的食物十分便宜。最高的工资是一年一百纸卢布,另一些人能拿到一半,也有些人只有三十卢布。十八岁以下的小厮没有工钱。除了工资,仆人还能领到衣服、外套、衬衫、床单、被子、毛巾和帆布褥子。不拿工资的孩子能领到一些钱,以便保持身体和精神的整洁,这是指洗澡和斋戒的费用。把一切计算在内,一个仆人一年大约需要三百纸卢布;如果加上每人吃药、看病的费用,以及有时从乡下运来大批食物,由于无处贮藏而分给大家的东西,也不致超过三百五十卢布。这数目不过相当于巴黎或伦敦的仆人工资的四分之一。
剥削阶级一般把奴隶制度的保险费也算在开支内,这就是地主得为奴仆的老婆孩子提供生活费,得为年老之后住在乡间的奴仆提供仅能糊口的伙食费。当然,这是应该计算在内的,但是跟体罚的恐怖、无从改变的地位和极端恶劣的生活条件相比,这些费用实在毫不足道。
身为农奴并意识到自己的农奴地位,这是可怕的;它如何扼杀和摧残仆役的一生,压制和麻痹他们的灵魂,我见得多了。农夫,特别是付代役租的佃农,对自己缺乏人身自由感受不深,他们虽然完全处在被奴役的地位,却往往并不意识到这一点。但从早到晚坐在门厅肮脏的长板凳上,或者手托菜盘站在餐桌旁边,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当然,有的人在前室中生活,却如鱼得水。这些人,他们的灵魂从来没有苏醒过,他们爱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已善于别具匠心地行使自己的职务。
就这方面说,我家有一个仆人是非常有趣的,那便是老听差巴凯。这家伙体格强壮,身材高大,面部的线条粗犷而威严,带有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气。他活到很大年纪,一直认为听差是一项神圣的职务。
这位令人敬畏的老头儿,终日不是训人骂人,就是喝酒,或者一边喝酒一边骂人。他执行任务时总要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架势,赋予它庄严神圣的性质;放下马车的踏镫时便把它弄得轧轧作响,声音很大,关车门也砰的一声,像开枪一样。一站上马车背后的脚镫,他就绷紧了脸,把身子挺得笔直。每逢车子在车辙上颠簸一下,他就用重浊的嗓音不满地吆喝车夫:“轻一些!”尽管那段坎坷不平的路面已落在五六步以外了。
除了随马车外出,他主要便是教训童仆,向他们灌输在贵族家庭当差的规矩,这是他自己主动干的。不喝醉的时候,他这么做还没什么,但一旦喝得晕头转向,他便变得像冬烘先生和暴君一样,叫人无法忍受。我有时不免袒护我的小朋友们,然而我的威望对巴凯的罗马气质不起多大作用,他给我打开客厅的门,说道:
“少爷,这不是您玩儿的地方,请您走开,要不,我把您抱走啦。”
童仆们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眼里,他决不放过辱骂的机会。除了骂,还往往举拳殴打或“刮脑壳”,那就是用大拇指和小指像弹簧般熟练地、巧妙地弹脑瓜。
最后,他把所有的童仆都赶走了事,只剩下他一人,于是他的迫害转向了他唯一的朋友马克别特,这是由他饲养的一只高大的纽芬兰狗。他爱它,为它梳毛,照料它。巴凯独自坐了两三分钟,就会走进院子,把马克别特叫到长凳旁边,与它攀谈起来:
“傻瓜,你干吗待在院子里,怪冷的,不到暖和的屋子里来?这畜生!你瞪眼睛干吗——嗯?你回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