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第2/30页)
特里波列夫:一点不错,你天生是该住在城里的。(看见玛莎和麦德维坚科)先生女士们,开幕以前,会去请你们。现在可不能待在这儿。我请你们离开这儿。
索林:(向玛莎)玛丽雅·伊利尼奇娜,好不好请你费心跟你父亲说说,请他叫人把那条整天咆哮的狗,给解开链子……我妹妹又整整一夜没能合上眼。
玛莎:你自己跟他说去吧,我呀,我受不了。不要叫我去。(向麦德维坚科)咱们走!
麦德维坚科:(向特里波列夫)那么,开戏以前你可得通知我们啊。玛莎和麦德维坚科下。
索林:这么说,那条狗照样得整夜地咆哮了。就瞧瞧吧!我在乡下从来没有过得称心过。从前,我赶上有好多次二十八天的休假,都是到这儿来,想好好地休息一下的。可是一到这里,种种的烦恼就烦得我恨不得马上跑开。(笑)我每一次都是离开这儿最高兴……可是现在呢,我退休了,说真的,我没有哪儿可去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反正得住在这儿啦……
雅科夫:(向特里波列夫)康斯坦丁·加夫里洛维奇,我们洗个澡去。
特里波列夫:好,只是十分钟就得回来盯着。(看看表)快开幕了。
雅科夫:好吧。(下)
特里波列夫:(把舞台打量了一下)这个舞台真不算坏!前幕,第一道边幕,第二道边幕,再后边,是空的。没有布景。可以一眼望到湖上和天边。我们要在准八点半开幕,那时候月亮刚上来。
索林:好极了。
特里波列夫:如果扎烈奇娜雅迟到了,一切效果可就毫无问题都要被破坏了。这时候她应该到了呀。她的父亲和她的后母把她监视得太紧,所以,她要从她家里跑出来,就跟在监狱里那么困难。(整整他舅舅的领结)你的头发和胡子都是乱蓬蓬的,实在应该找人给你剪剪了……
索林:(用手理理胡子)这正是我的生活的悲剧呀。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外表看来也像个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人。我在女人身上,从来没有成功过。(坐下)我妹妹为什么心情不好哇?
特里波列夫:为什么?她不高兴啦。(坐在索林旁边)她嫉妒。你看她这不是已经反对起我,反对起这次表演,反对起我这个剧本来了吗,只因为演戏的不是她,而是扎烈奇娜雅。我这个剧本,她连看都没有看,就已经讨厌了。
索林:(笑着)得啦,你这是打哪儿看出来的呀?……
特里波列夫:她一想到,连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剧场里,受人欢呼的将是扎烈奇娜雅,而不是她,就已经生气了。(看表)我这个母亲呀,真是一个古怪的心理病例啊!毫无问题,她有才气,聪明,读一本小说能够读得落泪,能够背诵涅克拉索夫的全部诗篇,伺候病人也温柔得像一个天使;只是你可得好好当心,千万不要在她的面前称赞杜丝!嘿!那呀,喝!你们只能夸奖她,只能谈她;他们应当为她在《茶花女》或者在《生活的醉意》里那种谁也比不上的表演而欢呼,而惊叹。然而,她既然在这乡下找不到这种陶醉,于是厌倦了,恼怒了,就把我们都看成了仇人了,觉得这些责任都该由我们来承担。而且,她是迷信的,她永远不同时点三支蜡烛,她怕十三这个数目字。她是吝啬的。我确实知道她有七万卢布,存在敖德萨一家银行里。可是你试试看向她借一次钱,她准得哭穷。
索林:这是你脑子里装着个成见,觉得你母亲不喜欢你的剧本,所以你才烦恼,就是这么回事。放心吧,你母亲爱你。
特里波列夫:(撕着花瓣)爱我,不爱;爱我,不爱;爱我,不爱。(笑)你看,我母亲不爱我。啊!她要生活,要爱,要穿鲜艳的上衣。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经常提醒她,说她已经不年轻了。可是,我不在她面前,她只有三十二岁;在我面前,她就是四十三了,这也就是她恨我的原因。她也知道我是反对目前这样的戏剧的。她却爱它,她认为她是在给人类、给神圣的艺术服务。可是我呢,我觉得,现代的舞台,只是一种例行公事和一种格式。幕一拉开,脚光一亮,在一间缺一面墙的屋子里,这些伟大的人才,这些神圣艺术的祭司们,就都给我们表演起人是怎样吃、怎样喝、怎样恋爱、怎样走路,又怎样穿上衣来了;当他们从那些庸俗的画面和语言里,拼着命要挤出一点点浅薄的、谁都晓得的说教来,这种说教,也只能适合家庭生活罢了;一千种不同的情形,他们只是永远演给我一种东西看,永远是那一种东西,永远还是那一种东西;——我一看见这些,就像莫泊桑躲开那座庸俗得把他的脑子都搅乱了的巴黎铁塔一样,拔腿就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