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尔托普哈诺夫和聂道漂斯金(第7/9页)

我同这两位朋友初次见面之后,过了几天,就到别索诺夫村去拜访潘捷莱·叶列美奇。老远就看到他那不大的房子。这房子离村子半俄里,矗立在一片光秃的地方,正是所谓“孑然独立”,像耕地上的一只老鹰。契尔托普哈诺夫的宅院共有四座大小不同的破旧房舍,即厢房、马厩、板棚和澡堂。每一座房舍都是独立的,自成一体,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我的车夫犹豫不决地把车停在一口已经淤塞的、井栏烂了一半的井边。在板棚旁边,有几条瘦瘦的、毛蓬蓬的猎狗在撕啃一匹死马,大概那就是奥尔巴桑了。有一条狗抬了一下那血糊糊的嘴脸,匆匆叫了几声,就又啃起那露出来的肋部。马旁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一张浮肿的、黄黄的脸,光着脚,穿着侍童的服装;他一本正经地看着交给他照管的狗,有时用鞭子抽几下最贪嘴的狗。

“老爷在家吗?”我问道。

“谁知道他在不在!”那小厮回答说,“您敲敲门吧。”

我跳下马车,走到厢房的台阶前。

契尔托普哈诺夫先生住的房子的样子相当凄凉:一根根木头都发了黑,而且凸出“大肚子”,烟囱坏了,屋角有些霉烂,而且倾斜了,灰蓝色的小窗户在耷拉下来的乱蓬蓬的屋檐下流露着委靡不振的神气:有些老淫妇的眼睛就是这样的。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不过我听到里面有刺耳的声音:

“一,二,三。快念呀,笨东西,”一个嘶哑的声音说,“一,二,三,四……不对!一,二,三,四!……快念,笨东西!”

我又敲了敲门。

刚才那个声音喊起来:

“进来,是哪个呀?”

我走进又空又小的前室,就从敞开的门里看到了契尔托普哈诺夫。他穿着油乎乎的布哈拉长袍、肥大的灯笼裤,戴着红色便帽,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抓住一条小狮子狗的头,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面包,伸在狗鼻子上面。

“哎呀!”他很庄重地说,而且坐着没有动,“欢迎欢迎。请坐吧。这不是,我在训练文佐尔呢……”他又提高嗓门儿说:“季洪·伊凡内奇,快到这儿来。客人来了。”

“就来,就来,”季洪·伊凡内奇在隔壁房里回答说,“玛莎,把领带拿来。”

契尔托普哈诺夫又转过脸去朝着文佐尔,并且把面包放到它的鼻子上。我朝四下里看了看。在这间屋里,除了一张有十三条长短不齐的腿的、歪歪扭扭的活动桌子和一张坐瘪了的草垫椅子以外,再没有别的家具;多年前粉刷过的、带有星形蓝色斑点的墙壁,有许多地方的石灰已经剥落了;两个窗户中间挂着一面镶有老大的红木框的破碎而模糊的镜子。角落里靠墙放着长烟杆和猎枪;天花板上挂着一条条又粗又黑的蜘蛛丝。

“一,二,三,四,五,”契尔托普哈诺夫慢慢念着,突然气呼呼地叫起来:“五!五!五!……多么蠢的畜生!……五!……”

然而倒霉的狮子狗只是浑身哆嗦着,就是不开口。它依然很别扭地蜷着尾巴坐着,歪着头,沮丧地眨巴眼睛,又把眼睛眯起来,好像在心里说:反正随您怎样吧!

“吃吧,给你!抓住!”没有住嘴的地主反复地说。

“您把它吓坏了。”我说。

“好啦,那就让它去吧!”

他踢了狗一脚。可怜的狗慢慢站起来,鼻子上的面包掉了下来。那狗仿佛踮着脚尖似的朝前室走去,一副无限委屈的神气。确也是的:陌生人第一次来,它就受到这样的对待。

另外一个房间的门小心地打开了,聂道漂斯金先生愉快地弓着身子、微微笑着走了进来。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请坐吧,请坐吧。”他讷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