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 会(第2/5页)
她显然是在等候什么人。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立刻抬起头来,朝四下里看了看。她那一双像鹿一样胆怯的明亮的大眼睛,在透亮的阴影中,很快地在我面前闪了闪。她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发出轻微响声的地方,倾听了一会儿,叹一口气,慢慢把头扭回来,把头垂得更低,并且慢慢拨弄起野花儿。她的眼睑红了,嘴唇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就有新的泪珠儿从浓密的睫毛下滚出来,停留在腮上,闪闪发亮。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可怜的姑娘动也没动,只是偶尔苦闷地挥一挥手,倾听着,一直倾听着……树林里又有什么声音响起来——她精神一振。那声音没有停息,而是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终于变成坚定而迅速的脚步声。她挺直了身子,似乎胆怯了。她那凝神的目光颤抖起来,放射出期望的光彩。密林中很快闪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姑娘定神一看,脸刷地红了,快乐而幸福地笑了笑,想站起来,却立刻又低下头,脸也白了,发起窘来——直到那个男子来到她身边站住,她才抬起颤抖的、几乎是恳求的目光望着他。
我怀着好奇的心情暗暗打量了他一下。老实说,他没有给我什么愉快的印象。从种种迹象来看,这是一位豪富的年轻地主所宠幸的一名侍仆。他的服装表明他喜欢追求时髦和漂亮潇洒:他穿着一件古铜色短大衣,纽扣一直扣到上面,看样子,那是主人的衣服;系一条两头雪青色的粉红色领带;戴一顶镶金边的黑丝绒帽子,帽子一直压到眉毛;白衬衫的圆领硬邦邦地撑着他的耳朵,扎着他的两腮;浆硬的袖口遮盖住他的手,一直抵到那红红的、弯弯的手指头,指头上戴着镶有绿松石勿忘草的银戒指和金戒指;他那红润、鲜艳而厚颜的脸,属于一种类型——据我观察,这种类型的脸几乎总是引起男子反感,可惜女子往往十分喜欢。
他显然在尽量使他那粗野的相貌增添一种轻蔑而厌倦的表情:一直眯着那一双本来就很小的乳灰色眼睛,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不自然地打着哈欠,而且摆出漫不经心、虽然不怎么地道的潇洒姿态,时而用手拢拢卷得雄赳赳的火红色鬓发,时而揪揪翘在厚厚的上嘴唇上的黄黄的髭须——总之,做作得令人作呕。他一看到在等他的那个年轻农家姑娘,就开始装模作样了:他慢慢地迈着方步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会儿,扭动了几下肩膀,把两手插进大衣袋里,勉强赏给可怜的姑娘匆匆的、淡漠的一瞥,就坐到地上。
“怎么,”他依然看着旁边什么地方,摇晃着腿,打着哈欠,开口说,“你来这儿很久了吗?”
姑娘没能够立刻回答他。
“很久了,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她终于用勉强听得到的声音回答说。
“噢!(他脱下帽子,高傲地用手捋了捋那浓密的、卷得紧紧的、几乎从眉边开始的头发,威严地朝四周望了望,又小心地把帽子盖在他那宝贵的头上。)我竟完全忘记了。而且,你瞧,又在下雨!(他又打了一个哈欠。)事情也多得很,不能件件事都照顾到,就这样主人还要骂呢。我们明天就要动身了……”
“明天吗?”姑娘说,并且用惊骇的目光盯着他。
“明天……好啦,好啦,好啦,别哭了,”他看到她浑身打起哆嗦而且慢慢低下头来,就连忙懊恼地接着说,“阿库丽娜,请你别哭吧。你知道,我受不了这个。(他皱起他那圆头鼻子。)要不然我马上就走了……你真傻,哭什么呀!”
“好,不哭,不哭了,”阿库丽娜急忙说,一面使劲儿吞着眼泪,“那么,您明天就走吗?”她多少停了一下之后,又这样说,“那什么时候才能跟您再见面呢,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