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4/7页)
“亲爱的道林,”亨利勋爵回答,他从烟盒里抽了一支香烟,又拿出一个镀金的火柴盒,“一个女人改造一个男人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彻底厌倦,以至于他失去了一切可能有的对生活的兴趣。如果你真的跟这个姑娘结了婚,你就会陷入悲惨的境地。当然,你会友善待她。人们总会善待自己毫不在乎的人。但她很快就会发现,你对她极其冷淡。而一旦女人发现了这一点,她要么变得穿戴过时,要么开始戴漂亮的帽子,不过替她买单的是其他女人的丈夫。我就不说你们的社会阶层不门当户对了,那会很悲惨——当然,也是我无法容忍的——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桩婚姻无论如何都会是一场败局。”
“我想会是这样的,”小伙子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脸色惨白,“但我觉得责任在我。这个可怕的悲剧阻止了我做正确的事——结婚,这并不是我的错。我记得你曾说过,好的决心都具有某种悲剧性——总是下得太晚。我的决心无疑也是这样。”
“好的决心若想干涉自然法则,便只会是徒劳。它们的根源是纯粹的虚荣心,结果绝对是零。它们时不时给我们一种华丽而空洞的情感,而只有弱者才会被吸引。它们只是男人们的空头支票,仅此而已。”
“哈利,”道林·格雷喊起来,他走到亨利勋爵身边坐下,“为什么我对这个悲剧的感受达不到我想要的深度呢?我想我并不无情,你觉得呢?”
“过去的两个星期你干了太多傻事,没资格冠上‘无情’二字,道林。”亨利勋爵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甜蜜而忧郁的微笑说。
小伙子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喜欢这种解释,哈利,”他回答,“但你不认为我无情,我很高兴。我不是那种人,我知道我不是。然而,我必须承认,这件刚发生的事并没有对我产生应有的影响。对我来说,它似乎只是一出美妙戏剧的美妙结局。它具有希腊悲剧所有可怖的美,我是这场悲剧的主角之一,但没有受到伤害。”
“这个问题有意思,”亨利勋爵说,他从玩弄小伙子无意识的自我中心中获得了微妙的快乐,“很有意思。我想真正的解释是:真正的生活悲剧常常以毫无艺术性的方式发生,它们用残忍的暴力、绝对的不和谐、荒谬的没有意义和彻底的没有风格,来伤害我们。悲剧对我们的影响,就像庸俗对我们的影响。它们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是:纯粹的暴力,而我们会反抗。然而,我们的生活中有时会遭遇带有艺术美感的悲剧。如果这些美感真有艺术性,那么整个悲剧就只会吸引我们去关注戏剧性效果。突然,我们发现自己不再是演员,而是这出戏剧的观众,或者不如说两者都是。我们观看自己,而仅仅这奇妙的场景就让我们迷醉。就目前这个情况而言,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有人因为爱你而自杀了。我希望我也能有这样的经历,我会余生都爱上爱情。爱慕我的人——这样的人不多,但总算也有一些——总是坚持要活下去,虽然我早就对她们失去了兴趣,或者反过来。她们变得又胖又无聊,我一遇到她们,她们就立刻开始缅怀过去。女人可怕的记忆力啊!真吓人!暴露了她们的智力已经完全停滞!人应当吸收生活的色彩,而永远不要记得它的细节。细节总是庸俗的。”
“我得在我的花园里种罂粟花[1]了。”道林叹息道。
“没必要,”他的同伴回答,“生活的手里始终有罂粟花。当然,一些事情总让人挥之不去。我曾一度整个季节只戴紫罗兰,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来悼念一段不愿忘却的浪漫。然而最终,它还是逝去了。我忘了是什么扼杀了它。我想是因为她提出要为我牺牲整个世界。那样的时刻总是可怕,让人充满对永恒的恐惧。好吧——你相信吗——一个星期前,在汉普夏尔夫人家,我就坐在她旁边,她执意要重忆过去的一切,翻陈年旧事,再提一下未来。我已把自己的那份浪漫埋在了长春花[2]的花床里,而她又把它挖了出来,一再让我相信是我毁了她的生活。我不得不在此声明,她晚餐吃得很多,所以我一点没当回事。但她的行为举止实在太没品了!陈年旧事的唯一魅力,在于它已成旧事。但女人们从不知道大幕已经落下。她们总想着还有第六幕[3],尽管戏剧中的趣味已荡然无存,她们还希望戏能继续演下去。如果都遂了她们的心意,每一出喜剧都会以悲剧结尾,每一出悲剧都会以闹剧结束。她们的做作中有几分迷人,但毫无艺术美感。你比我幸运多了。相信我,道林,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没有一个会像西比尔那样,为了我做那些为你做的事。普通的女人总会自我安慰。一些女人喜欢用带感情的色彩以求慰藉。比如千万别信穿淡紫色衣服的女人,不管她年龄大小,或爱戴粉红色缎带的过了三十五岁的女人。这大多表明她们有一段情史。还有一些女人由于突然发现了丈夫的优良品性而感到特别安慰。她们在人前炫耀婚姻的美满,好像它是罪孽中最迷人的。宗教也安慰不少人。宗教的神秘与调情一样富有魅力,曾有一个女人这么告诉我,我深表理解。此外,最值得炫耀的是被人说成罪人。良心把我们都变成了自我中心主义者。是的,女人们真的可以在现代生活中找到无穷无尽的安慰。实际上,最重要的安慰我还没提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