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7页)

他后来每次想起这一刻都感到同样惊奇——他发现自己一开始几乎是以一种科学研究的兴趣盯着画像的。画像竟发生了这样的改变,令他难以置信。而这却是事实。在画布上构成形象和颜色的化学原子,与他体内的灵魂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密切联系?他灵魂所思,都可实现?灵魂所梦,皆可成真?还是有其他更可怕的原因?他感到害怕,颤抖地回到沙发上,躺在那里,盯着画像,感到厌恶的恐惧。

不过,有一件事他觉得画像为他做了。它使他意识到,自己对西比尔·文恩是多么不公平,多么残酷。现在要弥补还为时不晚。她仍可成为他的妻子。他虚假自私的爱会屈服于更高尚的影响,会转化成更高贵的激情。霍华德为他作的画像将成为他生活的导航,就像神圣之于一些人,良心之于另一些人,对上帝的畏惧之于我们所有人那样。总有为后悔准备的鸦片,那是一种能哄道德感入睡的毒品。这里却有一个看得见的堕落犯罪的象征,一个人将灵魂引至毁灭的始终存在的标志。

三点过了,然后是四点,四点半,钟敲个不停,道林·格雷却一直没动弹。他正竭力拢起生活的红线,想编织出一个图案。他在血红色的激情的迷宫里徘徊,想找到一条出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或思考什么。终于,他走到桌旁,给他爱的姑娘写了一封激情四溢的信,请求她宽恕,责备自己疯狂。他写了一页又一页,满纸热烈的悔恨和更热烈的痛苦。自责中往往有种奢侈。我们自责时,总觉得别人无权再责备我们。是忏悔,而不是牧师,给我们赦免。道林一写完这封信,就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宽恕。

突然,敲门声响起,他听见外面亨利勋爵的声音:“亲爱的孩子,我一定得见你。马上让我进去。我受不了你这样把自己关起来。”

起初他没有回答,依然坐着不动。亨利勋爵继续敲着,越来越响。好吧,让他进来更好,向他解释一下自己要过新生活了。如果吵架必不可少,就吵架;如果绝交无法避免,就绝交。他跳起来,急急地拉过屏风遮住画像,开了门锁。

“我对发生的一切深表遗憾,道林,”亨利勋爵一进门就说,“但你千万不要对此思虑过多。”

“你说的是西比尔·文恩?”小伙子问。

“是啊,当然。”亨利勋爵回答,他陷进一把椅子里,慢慢脱下黄色手套,“从某个角度看,这件事很可怕,但这不是你的错。告诉我,演出结束后你去后台看她了吗?”

“去了。”

“我敢肯定你去过。你和她吵架了?”

“我很残忍,哈利——太残忍了。但现在好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我都感到遗憾,它们让我更了解自己。”

“啊,道林,我很高兴你能用这种方式接受此事!我还担心你会沉湎于忏悔,撕扯自己漂亮的鬈发呢。”

“这些我都经受过了,”道林摇了摇头,微笑着说,“我现在特别快乐。首先,我知道了什么是良知,它不像你告诉我的那样。它是我们身上最神圣的东西。别再嘲笑了,哈利——至少在我面前别这样。我要做一个好人。一想到自己的灵魂是丑恶的,我就受不了。”

“这是道德准则迷人的艺术基础,道林!我祝贺你。但你打算怎么开始呢?”

“和西比尔·文恩结婚。”

“和西比尔·文恩结婚!”亨利勋爵叫着站起来,一脸困惑和惊诧地看着他,“但是,亲爱的道林……”

“是的,哈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肯定是说婚姻多么可怕。别说了,不要再跟我说诸如此类的话了。两天之前,我向西比尔求过婚。我不会食言的,她将成为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道林!……你没收到我的信吗?我今天早上写给你,让我自己的人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