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药师(第8/9页)

老虎的妻子肯定看出了他的神色中闪过的犹疑,因为,在那个瞬间,她龇出上排门牙,鼻梁耸挤向眉眼,发出嘶声低吼。他第一次听到她发出声音,在此之前,哪怕她周身上下骨断皮裂充血淤青时都是一声不吭的。这声音令他周身震颤,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她赤裸着,暴怒着,他突然明白了,她学会发出这种声音是因为模仿了不属于人类的表情。他没有放下瓶子,不敢转身用背对着她,而是一步步往后退,摸索着门,把门打开后,他甚至感觉不到冷风突然吹进来了。他走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热气一直如同面具一般笼罩着他。

牧草地再过去一点就是溪流,黑色的急流闪现在冰面下,药师看得到约沃在等他,便对他说:“回家去吧。”

“她在里面?”约沃说着,往前走了几步。

药师停下脚步,转身说道:“回家去。”然后他等,等到看不到约沃的身影。

外公和朱鹭都在等药师回来。

“她还好吗?”外公问。

药师一言不发地看着外公,看了好半天。他出门前,外公已经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他也保证会帮她一把,然后,外公看着他点上柜台上的灯,从架子上搬出瓶瓶罐罐、药勺和一只空瓶子。外公站在一旁,闻来闻去,盯着药师那双滚圆的大手捣杵研磨灰浆;擦拭瓶子的内壁;取出金色的小天平;称量粉末。他看着药师把热水灌进瓶里,加入糖、白垩粉和薄荷叶。他看着药师用手掌摁下瓶盖,晃动瓶子里白雾似的溶剂,最后用一块抹布擦了擦瓶身。洗手。

现在,药师回来了,手里依然攥着那瓶子,瓶子依然是满的,他对外公说:“她不认识我。”他把瓶子递出去,“所以,你必须再跑一次,亲自把这个交给她。她需要的。”

“大伙儿会看到我的。”外公说。

“大伙儿都走了。”

于是,外公穿过广场,带着如有朦胧白雾的玻璃瓶,不断地回头张望,广场上空无一人;是我的外公笑吟吟地走进屠夫家;是我的外公抓着她的手,看着她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巴,并帮她擦干净下巴。

那之后,没花多少时间。

外公童年的小山村外有一条小溪,溪水源自戈林纳河,溪边有一棵巨大的树。每逢冬季,红色的树枝拱伸在树干上方,像髋骨一样光秃,像祈祷时的双手曲折相握。大树矗立在种满麻花辫似的玉米田的栅栏边,马尔科·帕罗维奇告诉我,戈林纳人不惜一切代价要避开这棵树;他说,那些枝丫张开了一张网,当死灵升天的时候,树网就牵绊着死灵,将其困住,栖在枝头的渡鸦就像叼虫子一样把那些魂灵从枝丫间捡拾出来。

就是在那里,六十多年前,马尔科·帕罗维奇目睹了戈林纳的药师之死。马尔科带我下山,走到村子的尽头指给我看,用他的拐杖敲打树干:想象一下,南边哪个村里有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投奔了横扫低地、入侵本国的军队,当上了绞刑吏,他们从这个村到那个镇,要求─而非逼迫─当地人执行绞刑。他们要手脚麻利地消灭领袖人物:煽动造反和抵抗的人,或是有忠诚追随者的名人。比如药师,他重新有了拥趸,因为大家都知道了─甚至不用说出口─是他把大伙儿从她手里救了出来,也是他一手制造了她的死亡。

“那么丑的一个人,”马尔科对我说着,伸手在自己脸上比画,“丑归丑,但了不起哇。”就是这个药师,脚搭在玉米田边的栅栏上,脖子上套着绞索,心里纳闷他们为什么不枪毙他,并始终盼望他们能那么做。马尔科对我说,在进村的六十个人里面,德国人数出了十二个人,但这十二个人没有去监督绞刑。他们去了小酒馆,喝酒,把烟头掐在泥地里,冬雪初融,光秃秃的土地露出来,他们正是走着这样的土路来到这里的。那天下午在大树下的那几个人说的语言是马尔科·帕罗维奇听得懂的,而药师更懂得他们言语间的仇恨,他们把村里所有人都纠集过来,来看药师吊在绳索下痛苦地扭动挣扎,好像一种动物被开膛剖肚了。在他之后,他们还做了更多同样无意义的杀鸡吓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