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药师(第7/9页)
村里的男人们在广场上升起一小堆篝火,火舌吐出的黑烟飘荡在街巷里。有些男人穿过牧草地,去山脚下搜寻达里萨的营地,去找他的牛车和私人物品,他们半信半疑地觉得那些东西都会消失的,就像达里萨本人一样。几个男人在屠夫家门口停下来,没有再往下走;约沃壮足了胆,跑上台阶朝窗户里瞅了瞅,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外公穿着湿透的靴子站在药铺的门口,看着门檐上的冰柱化成一滴滴冰水,滴在扶栏和树木上,敲打出柔和的音调。药师打开门时,外公只是说:“求求你。”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药师把他拽进屋,拿了一杯热水蹲到他身边,强迫他喝下去,非常慢、非常慢地喝。
接着,药师把垂在外公眼睛上的头发捋开,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家门外的台阶上轻雪微积,药师走上台阶,停在门口。他手里的瓶子装着他经常为孕妇调配的药饮,通常是用白垩、糖和水调出来的。他屈指敲了敲门板,先是轻轻敲,以免这动静飘过牧草地;但她没有回应,他只能用力拍门,拍了很久才想到,她是个聋子啊;于是他傻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有点蠢。然后,他尝试去推门,门果然开了。他停了停,等了片刻,还想起了那杆枪─本来是铁匠的枪,卢卡把它带下山后,村里人就没再见过,他在想,她是不是还留着枪,他是不是应该想办法表示自己的到来。他把门拉开,四下望了望,再敞开一点,迈进门内。
老虎的妻子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手指在炉灰里画着什么。炉火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头发垂在眼周,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走进屋来,把门关好,她都没有抬头去看。她裹在自己的土耳其绸布里,紫色、金色和红色的布缕像流水一样绕在她的肩头,她的腿赤裸着,瘦骨嶙峋,屈折在膨大的肚子下面。最让他惊诧的是这个家里的陈列是如此简陋: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几只壶和碗。看不到枪的影子。
她还没有看到他,他也不想吓到她,但眼下真的无计可施。他向前蹭了一步,又蹭了一步,她才突然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他赶忙举起双手,想让她知道,他赤手空拳,不会伤害到她。
“别害怕。”他说道,欠了欠身,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和额头。差不多有四十年了,他一直没有用过这个手势。
她很利落地转身站起来,搭在肩头的绸巾滑落下来,就那样站着,面容紧绷且有怒容,药师半弯着腰,动也没动。老虎的妻子十分瘦小,肩骨凌厉,脖子细长,还能看到蜿蜒的汗渍。她的肚子滚圆,像绷紧的鼓,她的骨架似乎很难支撑那重量,不得不把臀部向前挺才能保持平衡。
“孩子。”他说着,指了指她。他捂着自己外套下的肚子轻轻摇了摇,又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瓶子。“给孩子的。”
但她抗拒他,他看得出来─她记得他,记得他的药铺,记得他曾把她带回卢卡身边─她的表情和姿态显示出强烈的反感。她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药师试图解释。他又摇了摇瓶子,露出微笑,高高举起瓶子,为了让她看清楚。瓶子里的液体有点浑浊。
“为了孩子好。”他又说了一遍,指了指她的肚子。他把双臂拢起,做出怀抱婴儿的动作。但她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直到他朝她跨出了一步。
其实,他希望自己能和她稍稍互换一下。在那么短的时日里,她竟把所有村民吓得魂不附体。在一点上,他嫉妒她,欣赏她,尽管这样想有点轻侮他自己。他不知道她是否看得出他的心思。她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没有潜心经营就办到了;他怀疑她甚至至今不知自己有多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