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轰炸(第9/12页)
“我不知道她原来是萨若波人。”我说。
“每个人都有来处,大夫。她以前常在那儿演奏古斯勒琴─”说着,他指了指老桥,“就在那儿。”
辣椒茄子酱和墨鱼沙拉来了,侍者摆好餐盘,不死人立刻动起刀叉。每道菜都很香,他夹了些卷心菜叶和红辣椒到自己的盘子里,各种烹饪油交融滴淋在一起,粉紫色的墨鱼须像油脂般闪亮,我也夹了几块给自己,和他一样吃起来。但我吃得很慢,因为,天知道,这可能被下了毒,也许老侍者想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替乡亲父老报仇,也许这正是不死人在这里的原因。不过,马尔汉的火光暂歇下来,此刻,迦沃·盖乐对这顿饭赞不绝口,我想不吃也太难了。每当侍者近前,迦沃都会提高声量,赞这道菜多么美味,夸那些橄榄油是多么新鲜─这倒不是违心的,菜肴十分可口,但我却有种感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强调这是我的最后一餐,我也就不可遏止地去想:我的上帝啊,我干吗非得到这儿来呀?
侍者端上了海鲂,味道好极了。整条鱼烤得外焦里嫩,鱼皮脆脆的。他用切鱼刀慢慢剔除鱼骨,将绵软如羽翅的鱼肉摆放到我俩的餐盘里,再舀出混合了莙荙菜的土豆。金灿灿的土豆冒着热气,绿得稠密的莙荙菜盖在土豆上。不死人一边吃一边赞叹这顿晚餐丰盛极了─真心真意地说,确实如此,哪怕你听得到马尔汉山头的枪炮声,还是可以在依傍老桥流水的露台上吃顿大餐的。
我必须知道详情,所以找了个时机问道:“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我快死了吗?”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我,说:“你说什么?”
“这顿饭,”我说,“奢侈一把。如果你是来让我享受最后一餐的奢侈,我希望知道真相。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太太,我女儿,还有外孙女。”
“我明白了,考虑到你提问的时候无意挑衅,也就是说你承认了我是什么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大夫,你愿赌服输了?”
“当然不是。”我说。
“还需要更多证据?”
“我们连咖啡都还没喝呢。”
迦沃·盖乐拿起餐巾的一角,抹了抹嘴角。
“我可以看看吗?”
“看什么?”
“你起誓时用的东西,大夫。那本书。让我看看。”
“不行。”我回答,但心里七上八下。
“行了,大夫。我只是要求看一下。”
“我没有要求看你的杯子。”我说。但是他不依不饶,不肯动刀叉,只是干坐着。过了一会儿,我只能掏出《丛林之书》,递给他。他擦了擦手指再接过书,用手掌抚摩着封面。
“啊,就是它。”他说着,仿佛记得一清二楚,不仅是这本书,连这个故事也记得。他翻开书页,看着插图和诗歌。我担心他真的会把它拿走,但同样担心万一让他发现我不信任他,他就会生气。
“里基-蒂基-塔维[1],”他说着,把书递给我,“我记得他,我最喜欢他了。”
“真让人惊讶啊,”我说,“你竟然喜欢黄鼠狼。”他没有反驳我或指责我,尽管我们都清楚我出言不逊(黄鼠狼,还可以理解为狡猾卑劣的人),而且还有点离谱:里基-蒂基明明是只猫鼬。
迦沃·盖乐看着我把书放回口袋里。他对我微笑着,身体前倾着靠上来,轻轻地说:“我是为他来的。”他朝那侍者点了点头。他没说为我而来,我却照样有一种虚脱感,也突然为那位老侍者感到深深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