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轰炸(第11/12页)

我想做最后的努力,便趁着侍者还在跟前,赶紧说道:“既然如此,我猜想你会邀请这位先生分享我们的咖啡?”我的口气有点粗鲁,所以侍者肯定会走开,不会用他的杯子喝咖啡。

可是,不死人说:“不,不,就我们俩,我们今天下午喝过咖啡了─是不是?”老侍者微笑着一点头,我突然觉得万分悲凉,为这位老人感到难受。“不,我的朋友,这壶咖啡是给你和我的。”不死人说道。侍者离开了,迦沃把热滚滚的咖啡倒进小杯子里,递给我,然后坐进椅子里,等着咖啡变凉。这花了很长时间,但最终我还是一口气喝光了咖啡,我的朋友一直在对我微笑。

“好了。”他说着,把杯子从我手中拿过去。露台上很暗,他低头凝视着杯里,我也凑上前去看,他面无表情。

“看这儿,”他突然开口了,“为什么你要来萨若波?你是另一边的人。”

“我请求你不要这么说,”我对他说,“我求求你别再这么嚷嚷了。你想让那位老人听见吗?”迦沃仍然握着我喝过的杯子,我又说:“我不是另一边的人。我不属于哪一边。哪一边都属于我。”

“不能看姓氏。”他说。

“我太太是在这里出生的,”我把这一点告诉他,手指敲着桌面,“我女儿也是。在我女儿六岁前,我们一直住在这里。”

“但你似乎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问的是,为什么你要来?没人请你来。你也不是来抢救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来这里吃晚饭─为什么?”

“对我来说,这就是有价值的东西,”我说,“显然,对那位老人来说也是,可你甚至不给他机会,让他回家和家人待着。”

“今晚他会和家人在一起的,大夫,他会回家的。”不死人说,他依然耐心十足。我实在搞不懂他怎么能有那么好的耐性。“为什么要我告诉他明天就要死了?就让他回家和家人共处最后一夜,兀自哀伤?”

“那你为什么要费神警告别人?”

“别的什么人?”

“那些人─要淹死你的人,还有在神瀑圣母教堂里咳嗽的人。为什么你不去警告他们?那些人病入膏肓,真的快死了。而这个人还可以自救,他可以走。”

“你也可以。”他说。

“我正有此打算。”

“是吗?”他说。

“我会走的,”我说,“把杯子给我,你个笑面虎─杯子里没什么我的命运。”

但他不肯给我,而是说:“你没有回答我,大夫,我问你为什么来萨若波。”

我猛灌了几口酒,说:“因为我一辈子都钟爱这个地方。我最好的回忆都在这里─我的太太,孩子。这里,这一切,明天都会沦为人间地狱。”

“你来,就说明你知道要冒这个险。他们可能现在就发颗导弹过来,击中这栋楼。”

“这种事可能发生吗?”我说。现在的我太气愤了,甚至都不去担忧了。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所以,你也不打算警告我了,对吗?”

“不,大夫─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他很有耐心地说下去,“我说的不是疾病,不是漫长的沉沦和衰弱。我说的是突发性的意外。我可以向你解释一下。我不打算警告那个人,因为他的生命将意外地戛然而止。他不需要知情,因为不知情反而不会痛苦。”

“突发?”我说。

“突发的意外。”他说,“他拥有的人生─有爱,有亲朋好友─将会突然终止。相信我,大夫,你会乐于人生突然终止,如果死亡是拖沓的,你反而巴不得突然死掉。大夫,你会想要突兀的死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