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轰炸(第7/12页)
侍者对我说:“先生,今晚我们有鳎鱼、鳗鱼、墨鱼和海鲂。请允许我推荐海鲂吧?是今天早上捕上来的,很新鲜。”
货色并不多,没有太多鱼─大概五六条,但排列得一丝不苟,干干净净,两条鳗鱼围在餐盘的外围。海鲂就在鳗鱼旁边,像带穗儿的纸,鱼尾上的斑点像眼睛一样瞪着你。餐车上的所有鲜鱼里,海鲂是唯一看起来像鱼的,也是唯一没有略微腥臭味的。我当然喜欢海鲂,但今晚特别想吃龙虾,我便问老侍者有没有龙虾供应。他向我一鞠躬,道歉,说龙虾卖完了。
我对他说,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他便把菜单留给我,消失了。没有龙虾,老实告诉你,我坐在那儿看他们的鱼类菜谱时,这真让我失望透顶。当然,他们配鲜鱼的辅菜不出你所料:多种方式烹饪的土豆,蒜味沙拉,四五种专为鱼调制的酱料,但我满脑子都是龙虾,琢磨着龙虾怎么会卖完呢。接着我就想到:老天爷啊,如果是这个人点了最后的龙虾那就太让人郁闷了,你瞧他沾沾自喜的满足劲儿,坐在这儿捧读小说呢,肯定刚刚吃了最后一只龙虾,那该是属于我的呀,我可不是来这儿生闷气的。
就在我瞎琢磨的时候,老侍者又出现了,在那个人的餐桌前略略欠了欠身。
“先生,现在可以打扰一下吗?”他对那个人说,“我可以给您拿点什么喝的吗?您有什么吩咐?”
“是的,”那人说,“请给我水。”
我放下了菜单,朝他看去。为了和侍者说话,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侍者去给他拿水了,迦沃·盖乐没有再把书举起来,而是放眼望出去,看了看河,又环顾露台,视线最终落在我身上,就和当年从棺材里凝视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同样的双眸,同样的脸庞,一丝未变,肯定也和他在神瀑圣母教堂地下室关醉汉的小房间里时一个样儿,哪怕那时我没机会看到他的眼睛。
不死人对我微笑,我说:“是你。”
他称呼我为大夫,继而站起身,掸了掸外套,过来和我握手。我站起来,手里还抓着餐巾,我俩默默握手的当口,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在这里?但我不能自欺欺人地说看到他我很惊讶。不,我很清楚,我一点儿都不惊讶。他在这里出现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是来领引死灵的,这个不死人。
“真奇妙啊,”他对我说,“多么离奇的巧遇啊!”
“你来这儿多久了?”我说。
“有几天了。”他说。
那些套路,我一想就累,于是我说:“毫无疑问,你已经卖了不少咖啡给大家了。”
听了这话,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反驳我。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就那副样子。这让我去想,他从来没有乏累的模样,好像从来都不会累坏自己。我对他说,我执意邀请他和我一起用餐,他很高兴地答应了。他把自己的书和咖啡杯挪过来,侍者立刻给他置备了另一套餐具。
“先生们现在想点菜了吗?”侍者问。
“再等一会儿,”我的朋友对他说,“但我们想先来点水烟。”
侍者去准备水烟筒了,等他走远了我才说:“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餐,就是在这里享用的。”不死人赞许地颔首。“是我度蜜月的时候,”我接着说,“你没有见过我太太。我们─我和我太太─就是在这里度的蜜月,当时我们点了龙虾。那是在我和你第一次碰面之后的第二年,你还记得吗,在一个小山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