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轰炸(第6/12页)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位置?”他对我说着,挥手示意整个房间。餐厅的天花板很高,刷成黄色,画了一幅古战场的壁画,黄铜吊灯和红色窗帘都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而整间屋子就像酒店的余下部分一样,没有人。

“我要坐露台座,谢谢。”我说。他引我走出房间,来到露台,让我在最好的餐桌位旁落座,那是个双人座,他收走了我对面的刀叉、餐巾和盘子。

“先生,请接受我们的歉意。”他说。他有一副磨砂般的沙嗓子,虽然我能从他的手指和牙齿判断他这辈子都没抽过烟。“今晚我们只有招牌红酒。”

“那也不错。”我说。

“而且只能整瓶供应,先生。”他说。我告诉他把一瓶酒都拿来好了,而且,如果他还能帮忙找到前台工作人员,我还想留下来过夜。我知道你在想,这可不是好主意。我知道你在想,那些人正在炮轰邻近的山头,次日清晨就会冲下山坡到萨若波。但我当时的计划就是想留一夜,所以我原原本本告诉他了,可能也相当慷慨吧。他的年纪很大了。你可不知道我们以前的侍应生是什么派头,要经过怎样的训练才能在老派餐厅里当侍应。他们要上专门学校,最好的餐桌礼仪学校,就在本城受训。他们要学好手艺,懂得礼仪。他们简直堪比厨师。蒙上眼睛,他们也能辨得出某一种红酒;拿上刀叉,他们能把烹饪好的鸟兽禽鱼分得美观大方;他们可以告诉你什么鱼在哪里游,它们吃什么长大的;他们得在草药园里栽培品尝多年,然后才被允许侍服客人。他就是那种老派的侍应生,而且是个穆斯林,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你外婆,看着他去给我拿酒,我突然感到有点伤感。

我靠着椅背,听着他们的炮弹落在马尔汉。每隔几分钟,蓝色火光就会照亮山顶,好像给山谷戴上皇冠,几秒钟后就会传来大炮的快速出击声。山谷里飘来的南风拂面而来,也带来了硝烟味。我可以看到老桥的轮廓,在高于酒店的河岸上,有个男人正从另一边的瞭望塔走上桥身,用我们那个年代的老式方法点亮街灯。河水在酒店楼身下的河岸上拍出美妙的声响。我向前倾了一点,透过露台下垂着的花束去看夜色中的河水抚过河床上的白石头。我把身子往回靠的时候,闻到身旁飘来一丝烟味,于是我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还有一位客人,坐在对面角落里的那张桌,肘部撑在露台的石头栏杆上。他穿西装打领带,举着一本书在看,书举得很高,我看不到他的脸。他面前的桌上只放着一只咖啡杯,我心想,他准是吃完晚餐了,一想到他马上就会走,我就很开心,他喝完咖啡就会走的吧。他似乎完全无视照亮夜空的炮火─仿佛那只是一场庆典,对面山头在放烟花,庆典正在慢慢靠近这里。转念又一想:也许对他来说确实是庆典,也许他今晚会过河,到穆斯林的老宫殿里幸灾乐祸。也许,在他看来,这一切荒唐可笑,足以成为经久不衰的谈资,从今往后,只要亲朋好友问起他们如何把穆斯林扔到河里,他就可以津津乐道地描述。

我正想着,老侍应生回来了,带着我点的那瓶酒。现在我都能记得,那是1988年的萨利马奇,产自著名葡萄园─那儿很快就将被划入我们的版图。他给我开瓶倒酒的样子,好像它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我也领会到了他的决心:他要用服务我的手法展示自己对这种高品质负有责任,哪怕出品这瓶酒的酒庄老板此刻正举起刺刀冲向他在飞机厂的亲生儿子,都对他侍酒这件事没有丝毫影响。他把封口的箔片撕掉,拔除木塞,准备斟酒。他轻巧地在我面前的玻璃酒杯中倒了一点儿,在我赏酒的时候朝我亲切地眨眨眼。然后才正式地倒酒,把酒瓶留在餐桌上。他转身离去片刻,回来时推着小餐车,车上铺垫了阔大的生菜叶、一堆葡萄和很多柠檬片,烘托出搁在当中的鱼。鱼很新鲜,很结实,也有点像是从马戏团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