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孤儿院(第7/11页)

这两天里,我仿佛被距离隔绝了事实,我不能理解他已经死了,还没有允许自己去假想他死在一个什么样的诊所、谁在保管他的遗物,但现在,这些念头都纷拥而至将我包围。

抵达兹德拉夫克夫前的最后六公里没有任何标志,只是一条乡间土路穿插在稀稀拉拉的角豆树田里,上坡之后,庄稼渐渐变成了柏树林,一旦土坡滑向海边,树林就会戛然而止。半岛衔接大陆的地方有一片潟湖,此刻被阳光照出一种玻璃瓶的绿色。车里的空调停了,两边的树丛甩下斑纹式律动的阳光,晃得我头晕眼花。翻过下一个山头,小路带我驶出森林,上了一条下坡的辅路,低矮的马樱丹草丛在荒弃的杏树园里泛滥。我能看到远处有下午新犁出的土堆,以及,笔直往前,小山村里的平屋顶。

即便隔着那么远,我也看得很明白,兹德拉夫克夫之所以不为人知,是因为那里的房屋大都是胶合板和金属板搭盖的简易棚屋,围着一棵大树分散开去。有些棚屋连窗户都没有,有些人家勉强凑合的砖头炉灶粗糙地竖着。家用废物堆溅在门廊里,倒在枯草丛里,我看到了铁架床、脏床垫、锈浴缸,旁边还有一台倾倒的售货机。一个水果摊上的甜瓜堆成金字塔形状,但没人照管铺子;隔了几扇门,有一个中年男子在自家的铁皮屋顶房外的旋转椅里打瞌睡。他把腿跷在一堆砖头上,我开车驶过时才发现他的右腿少了一截,膝盖下的紫色断肢截面触目惊心。

两层楼的诊所在村尾,很好找,因为那是目力所及范围内唯一的砖房。很多年前,大概也是栋体面的小楼,墙壁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庭院里铺着地砖,点缀着数不清的花朵,但如今,花盆都空了。荒废之后,红棕色的水流顺着雨水管道染污了墙壁。

庭院里空无一人,诊所的窗帘也垂着。我下了车。石阶走道上有落叶和香烟头,通向二楼的一扇门,门上画了一个绿色的方十字架,下面有一块“老兵之家”的门牌。我屈指敲门,然后换作拳头。没有人回应,就算我把耳朵贴到门板上,也听不到里面有丝毫动静。我试了试门把手,它纹丝不动,我再走到狭窄的边道里,想瞅瞅诊所屋内一角的光景。朝向山谷的窗户是紧闭的。

从二楼往下看,那条小路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片被压扁的灰草地,两边各有一个没有网的射门框。一架滑滑梯和几只轮胎做的秋千支在麦田边,麦田完全暴露在午后阳光下,泛出刺眼的光芒。麦田之后就是墓园,白色的十字架面朝大海。风静了些,路上除了一只杂色山羊就没别的活物了,山羊被拴在篱笆桩上,背后好像是一只巨大的金属盒子,正对着诊所。凉棚下的废油桶身上写着“啤酒”二字,要是这也算是可信的标识,那么诊所对面的这个金属盒子就是酒吧间。

我过了街,朝里看。天花板非常低,唯一的光源来自打开的门,以及一台投币点唱机,机器里传出的乐声被一台黄色冰箱的噪声完全淹没,冰箱则像是从放射性物质废物堆里捡来的。四个男人坐在角落的高凳上,围着一只桶喝啤酒。明明只有四个人,屋里却显得很拥挤。我进屋时,有个男人站了起来,他很高,脸孔苍白而坚韧,灰白的头发很稀疏。他没有问我需要什么,也没有邀请我落座,但我没有离开,所以他也没有坐下。

终于,我先开口了:“诊所关门了吗?”这个问题让他绕开桶,朝我走过来。一段假肢轻飘飘地悬荡在他的胳膊肘下,关节部位是金属的。

“你是记者?”他问。

“是大夫。”我说。

“如果你是听说那两个孩子的事才来的,他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