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战争(第14/21页)
过了好半天,多米尼克才开口:“丢人,太丢人了。”他吐了一口唾沫,又说:“这些农民。”
然后,我们就听到了某种难以置信的声音,一开始你甚至不会察觉到,如果你没有听过自己在如此安静的教堂里轻声细语,你就不会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那是衣衫摩擦的声音,接着,突如其来地,那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一个直截了当、彬彬有礼、稍显含糊的声音说道:“水。”
不用说,我们从头到脚完全僵住了。多米尼克·拉兹洛站在我身边,握着撬棒的拳头都发白了。他的呼吸声又慢又浅,胡子渐渐被冷汗濡湿,然后一声又一声用匈牙利语骂了起来。我刚想说点什么,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了─同样的语调、同样的消极口吻,仅仅在问:“对不起,请给我水。”
快啊!快点,他还活着,打开棺材!多米尼克·拉兹洛猛地把撬棒一端插进棺盖下,我呢,已经跪在地上,使劲地去扯自行车链。我们使出吃奶的劲道对着棺材一通狠砸硬拽,像是要把整口棺材扯成碎片,多米尼克抬脚踩住棺材侧壁,像个疯子一样把撬棒奋力往下压,我喊着用力、用力,却也帮不上他。棺盖像骨头碎裂一样嘎吱作响,然后,啪的一声启开了,便看到那个男人,迦沃,背靠软垫躺着,紫色手帕叠在衣袋里,看起来有些蒙尘,但是毫发无伤。
我们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成坐姿,回想起来,如果有人后脑勺中弹,我是不会建议任何人这么做的,因为天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可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这是何等离奇啊。我本以为这个男人上了岁数,有白发,或许还留胡子。
然而,迦沃是个年轻男子,顶多三十岁,一头乌黑的头发,脸上还挂着令人愉悦的表情。明明刚从棺材里被拖起来,而且,他在这口棺材里待了好多天,看起来却丝毫没有缺乏生气,这实在难以置信;但真正离奇的是,他坐在棺材里面,双手搭在大腿上,看起来竟是那么高兴。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我问他。我依然有紧迫感,不由得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睛看眼底的情况。他颇为好奇地看着我。
“噢,知道,”他说,“迦沃。”我摸了摸他的前额,把了把脉搏,这期间他很有耐心地坐着。然后他才说:“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想要喝水。”
不出半分钟,多米尼克就跑到村子里的水井边打水去了,据他说路上还碰到马雷克,他追着多米尼克吼了一嗓子:“我跟你们说过的,是不是?”这当口,我打开自己的医药包,拿出各种用品,先用听诊器检查了迦沃的心脏─在他瘦巴巴的胸膛里、隔着薄薄的肋骨有力地跳动着。他问我是谁,我告诉他,我是从什么什么军营来的里恩多大夫,还让他不要担心。多米尼克带着水罐回来了,迦沃拔开盖子就喝,我注意到棺材里的枕头上有几滴血迹,就和多米尼克一起察看了迦沃的头部。千真万确,有两个弹孔,像一对金属眼睛似的埋在迦沃的头发里。问题来了,我们该冒险移动他呢,还是冒险在这里进行取弹手术?还有,我们到底应不应该实行这个手术?万一我们取出了子弹,导致子弹后的脑浆像破壳的鸡蛋一样流淌出来,那该怎么办?那样的话,又要举行葬礼,并控告该村村民犯下谋杀罪?我们甚至也可能被牵连进去,难道这件事会让每个人都大祸临头?
于是,我问他:“迦沃,你感觉怎样?”
他一口气喝光罐子里的水,把罐子搁在膝盖上。他好像焕然一新了,说:“好多了,谢谢你。”接着,他扭头看着多米尼克,用匈牙利语谢过他,还称赞他使用撬棒的手法挺地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