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战争(第13/21页)
就在这时,他趁我没留神,冷不丁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肺结核?”他看起来是那么忧心如焚。我以为他是因为肺结核而忧心,但也意识到那种忧虑非同一般─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这个诊断不合他的心意,好像不够充分,也不够精准。
马雷克说:“难道不会是别的吗?”
我告诉他不太会是别的病,出现咳血的枕头,接二连三地有人死去,有这些症状就不会有别的结论。我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四处派药,找来护士和别的城镇的医生来帮助我。
可是他说:“好的,但如果那样也没用呢?”
“会有用的。”
“如果是肺结核的话,”他说,“但愿你是对的。”
“你的言下之意,我不是很明白。”
“万一你弄错了呢─如果是别的什么怎么办?”马雷克说道。这时候,他已变得焦躁不安。“我觉得你没有弄明白,先生─我真的怀疑你有没有明白。”
“那好,你直说无妨。”我说。
“这个嘛,”马雷克说,“我们的枕头上有血迹。而且……迦沃的外套领子上也有血迹。”
“因为你开枪射中了他。”
马雷克差点跌到座位下面去。“不是我开的枪,大夫,他已经死了呀!”
我又开始在本子上速记,其实只是为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儿。多米尼克慌得都流汗了。我说:“我要和他的家人谈谈。”
“他没有家人。他不是这儿的人。”
“那为什么他要葬在这里?”
“他从很远的地方来,是那种游街串巷的小贩,我们对他一点不了解。只是希望让他入土为安。”
依我看,这事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但转念一想:或许他就是病源,所以他们才会接连感染肺结核而亡,或许就是因为他被感染了,并传染给了这里的人,哪怕他看起来很健康。可事情发生时,他在这里只待了很短的时间,显然不够导致整个村子的人染病─不过,显然足以让他们击中他的后脑勺。“我要掘墓验尸,需要得到谁的批准?”
“你不用那么干。”马雷克绞着手指头,“我们用钉子把棺材封上了,放在教堂里。他还在那儿。”
我又朝门外看了一眼,怪不得阿郎·达里奇要守在教堂门口,手里拿着枪。以防万一。“我明白了。”
“不。”马雷克说。他都快哭了,抓着帽子的手使劲拧着帽檐。多米尼克完全没主意了。马雷克说:“不,你没明白。衣服上有血的人从棺材里坐起来,第二天早上我们的枕头上有血。我觉得您根本没明白。”
于是,我和多米尼克就站在了毕斯特纳村的石头小教堂里,名叫迦沃的男人的棺材放在和大门成直线的位置,似乎是被匆忙推进来的。木头棺材上落了些尘埃。教堂是石材造的,非常安静。檀香、蜡烛的气味隐约缭绕,大门上方有圣母像。教堂的玻璃窗是蓝色的。挺漂亮的教堂,但显然已有很久没人去过了─蜡烛都燃尽了,以钟塔为家的鸽群在迦沃的棺材盖上留下了几摊白色污迹。这是凄凉的一幕,因为据我所知,这个名叫迦沃的男人没有做错任何事,绝不至于在自己葬礼上让别人对着他的后脑勺开枪。两枪。
我们前脚刚进来,阿郎·达里奇后脚就飞快地关上大门,之后很长时间里,小教堂里寂然无声。我们带来了医药用品包,还有一根用来开棺的撬棒,那时我们才意识到,只带一根撬棒大概是不够的,比方说,可能还要一群牛,因为那棺材不仅上了钉子,还用木板纵横交叉地压住了棺盖,再用铁链一圈又一圈地缠起来,看起来像是自行车链。还有人在棺盖上扔了一串大蒜,大概觉得马后炮也是好的吧,蒜瓣紧裹在纸屑般的蒜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