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第9/11页)
黑色的河水在我们身边流过,黑色的云团在河流的上空飘动,在黑暗中长满青草的河岸看不见了。波浪徐缓地拍打着岸边的沙面,冲洗着我的双脚,好像要引诱我到一个无边的浮动着的黑暗的地方去。
“人总是要活吧?”米贡叹着气问道。
山上传来悲凉的犬吠声,我像做梦似的想:
“可为什么要像你这样地活着呢?”
河面上很静、很黑,也很可怕,而且这种温暖的黑暗是无边无际的。
“他们要打死霍霍尔,而且也要打死你,你们就瞧着吧。”米贡嘟哝道,然后又小声地唱起歌来:
我的妈妈多爱我,
她曾这样对我说:
“哎哟,雅沙,我的心肝宝贝呀!
你要安安静静地活着……”
他闭上眼睛,声音显得更有力更悲戚了,他那修补网绳的手也变得更迟缓了。
我却没有听亲人的话,
哎哟,我没有听话……
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大地已被这滚滚而来的黑色水流冲翻,我也随着大地滑到了黑暗之中,滑到了太阳永远沉没的黑暗之中。
米贡像开始时突然唱起歌来一样,突然又不唱了。他默默地把小船推到水里,坐上去,几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我望着他的背影寻思着:
“这种人活着是为什么呢?”
我的朋友中间还有一个巴里诺夫,他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吹牛家、懒蛋、好挑拨是非者和坐不住的流浪汉,他住在莫斯科,一提起莫斯科,他就要啐唾沫。
“这个城市是座地狱,乌七八糟,教堂有一万四千零六座,而人们则全是骗子!全都像马一样长了疥疮。真的,所有的商人、军人、小市民都是一边走路一边搔痒。真的,莫斯科有一尊‘炮王’,炮筒可粗啦!是彼得大帝亲手铸造的,是用来轰击造反者的。有一个贵族婆娘起来反抗沙皇,因为彼得大帝跟她一天又一天同居了整整七年,后来却把她和三个孩子抛弃了。她气极了,就起来造反。就这样,我的老弟,他的大炮对准造反者轰隆一声,就击毙了九千三百零八个人!连他自己也被吓坏了。‘不行!’他对大主教费拉列说,‘得把这鬼玩意儿堵上,别再让别人去用它!’于是炮口就被堵上了……”
我对他说,这全是胡扯!他生气地说:
“我的老天爷!你真可恶!这是一位学者详细地给我讲的故事,你却说我胡扯……”
他常到基辅去“朝圣”,并对人讲:
“基辅这个城市像我们的村子一样,也是在山上,也有一条河流,只是我忘记了叫什么河。跟伏尔加河相反,它简直是一条小溪!直率地说,这个城市是乱糟糟的,所有的街道都弯弯曲曲,通往山上。这里的人全是霍霍尔,可不像米哈伊洛·安东诺夫那样,他们是半波兰人半鞑靼人的混血种,喜欢闲扯,不说正经话,不梳头不理发,十分肮脏,喜欢吃蛤蟆,那里的蛤蟆一只就有十普特重。他们出门骑牛,耕田也用牛。他们的牛大得很,最小的牛也比我们的大四倍,重八十三普特。那里有五万七千个修道士和二百七十三个主教……嘿,真是怪人!你怎么能跟我争论呢?我这全都是亲眼看到的,你到过那里吗?没到过。这不就得了!老弟,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准确性……”
他喜欢数目字,跟我学会了加法和乘法,不过再没有心学除法了。他着迷于多位数的乘法,而且常常出错。他用木棍子在沙地上画出长长一道数目字,惊讶地瞪着孩子般的眼睛望着它们,叹息道:“这样长的数目字谁也念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