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第10/11页)
他是一个不爱整洁、蓬头乱发、衣衫褴褛的人,不过他的脸却几乎可以说是漂亮的:留着卷曲而欢快的小胡子,一双蓝色的眼睛显出孩子般的微笑。在他和库库什金身上似乎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俩才相互躲着不见面吧。
巴里诺夫曾两次到里海去捕鱼,他念念不忘地说:
“我的老弟,什么都不能跟大海相比,你站在它的面前,简直就是一条小虫!你望着它,就忘掉自己的存在了!海上的生活是甜蜜的,所有的人都向往它,甚至一位修道院的大司祭也到海上来了,他干得不错!一位厨娘也来了,她原来跟一位检察官姘居,你瞧,她还要什么呢?但她还是忍不住海的诱惑。她对检察官说:‘检察官呀,你待我非常好,不过我们还是分手吧!’因为不管是谁,只要看了一次海,他就会对它流连忘返。大海就像天堂一样宽广,没有任何人挤着你!我也要永远到海上去,因为我不喜欢这芸芸众生!就是这么回事。我情愿在荒漠中过隐士的生活,只是我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合适的一方净土……”
他像一只丧家狗,在村子里游荡。大家都瞧不起他,但是大家却都乐意听他讲故事,就像乐意听米贡唱歌一样。
“真能瞎编,不过很有趣!”
他的这种编造有时甚至能扰乱像潘科夫这样稳健的人的理智。有一次这个不轻易相信人的庄稼汉对霍霍尔说:
“巴里诺夫证实说,关于伊凡雷帝的事,书上并没有写全,有许多事被隐瞒了。他说,伊凡雷帝是一个会变形的人,曾变成过一只鹰。从那时候起,人们为了纪念他,就在钱币上铸了一只鹰。”
我曾多少次发现,所有那些稀奇的、编造的,甚至编造得很差的故事,往往要比那些严肃的讲述生活真理的故事更受欢迎。
可是当我把这种发现告诉霍霍尔时,他却笑着说:
“这种情况会过去的!只要人们学会了思考,他们就会接近真理。对巴里诺夫、库库什金这样的怪人,您也要理解他们。要知道,这都是一些艺术家、作家。大概,基督当初也就是这样的一个怪人吧。其实他有些东西编造得并不坏。这一点您会同意吧……”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所有这些人都很少谈论上帝,也不愿意谈论上帝,只有苏斯洛夫老头经常很自信地说:
“这都是上帝的旨意。”
可我却总是在这些话里听到一种绝望的东西。我和这些人相处得很好,而且从他们的夜间交谈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我似乎觉得,罗马斯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棵粗壮的大树,扎根于人民的生活之中,在那里,在生活的深处,它的根又与另一些古老大树的根交织在一起,于是大树的每根树枝都鲜艳地开出思想之花,茂盛地长出响亮的语言的叶子。我觉得我自己也在成长,在汲取了书本的有滋补的蜜汁后,我说话更加自信了。霍霍尔不止一次地笑着夸奖我说:
“您做得很好,马克西梅奇!”
我是多么感激他对我说这些话啊!
潘科夫有时带着他老婆来。他老婆是一个小个子女人,有一张温顺的脸和一双聪明的蓝眼睛,一身城里人的打扮。她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谦逊地闭着嘴,但不久便惊奇地张开嘴,眼睛也怯懦地瞪起来。偶尔听到一句中肯的话,她就用双手捂着脸笑起来。潘科夫向罗马斯递个眼色说:
“瞧,她也听得懂!”
经常有一些机警的人来找霍霍尔,他就带他们到我住的阁楼上来,一谈就是几个小时。
阿克西尼娅给他们送些吃的、喝的去,他们就在那里睡觉休息。除了我和厨娘外,谁也看不见他们。厨娘对罗马斯像狗一般忠实,十分崇拜他。晚上伊佐特和潘科夫便用小船把这些客人送到过往的轮船上,或者送到洛贝什卡码头上。我便在山上遥望着他们的小船在黑色的河水里或者是在银色的月光下发出的时隐时现的亮光。为了引起轮船船长的注意,小船上悬上一盏灯笼。我一直望着,觉得自己也参加了这种伟大而秘密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