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第16/18页)

“你是老板的亲戚?”卢托宁问我,“也许他想招你做妹夫吧?真可笑,而那些大学生们为何到这里来闲逛呢?是来看两位小姐的吗?嗯,有可能……不过,这两位小姐并不十分甜美……我想,这些大学生来这里吃面包要比看小姐们更来劲……”

几乎每天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一个短腿的姑娘便会出现在临街的面包作坊门口,她是由不同体积的半圆球拼凑起来的,很像一个装满了西瓜的口袋。她两只光脚刚踏在地下室窗前的洼地上,便边打哈欠边叫道:

“万尼亚!”

她头上围着一条花头巾,下面露出浅色卷发,卷发就像一个个小圆圈挂在她那红润的、绷得像球一样的脸颊上和低低的脑门上,擦得她那双半睡不醒的眼睛直发痒,她用小手懒洋洋地把头发从脸上拨开,那手指就像是婴儿的手指那样好玩地张开。真有趣——跟这样一个小女孩能说什么呢?我叫醒了面包师。他对她招呼说:“你来了?”

“你瞧嘛。”

“睡觉了?”

“睡了,怎么啦?”

“你梦见什么了吗?”

“记不起了……”

城里很安静,只是某个地方响起了清道夫扫地的声音和刚刚睡醒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玻璃窗上现出了暖融融的初升的阳光。我很喜欢这种宁静的早晨。面包师从窗口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去抚摸姑娘的腿,姑娘满不在乎地听从他的摸索,没有笑容,只是眨巴着两只绵羊般的眼睛。

“彼什科夫,去把甜面包取出来,烤好了!”

我把铁篦子从烤炉里抽出来,面包师从篦子上抓起十多块扁形白面包、酥皮点心、梭形面包,把它们一起扔进姑娘的裙襟里,姑娘则把这些烫手的面包从一只手倒换到另一只手,用绵羊似的黄色牙齿去咬,烫着了,便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面包师则一面欣赏着,一面喊道:

“快把裙襟放下吧,你这不害臊的东西!”

等姑娘走了之后,他便在我面前吹嘘起来:

“瞧见了吗?像一只小绵羊,满头卷发。我呀,小弟弟,我是个纯洁正派的人,不跟婆娘们同居,只跟姑娘们要好,这是我的第三个姑娘!她是尼基福雷奇的教女。”

听着他这些扬扬自得的话,我在想:

“我也该这样生活吗?”

我从烤炉里取出论斤卖的白面包,捡出十一二个大面包放在长托盘里,赶忙送到捷连科夫的店里去。回来又把白面包和奶油面包装进满盛两普特的篮子里,跑到神学院去,给大学生们供早点。在神学院,我站在食堂的大门口,把面包卖给大学生,有的赊欠,有的交现钱。我一面站着卖面包,一面听他们关于托尔斯泰的争论。有一位神学院的教授——古谢夫,是列夫·托尔斯泰的宿敌。在我的面包篮子底下有时也放上几本小册子,我得秘密地把它们交到某个大学生的手里;大学生有时也把一些小册子或纸条偷偷地塞进我的篮子里。

我每星期有一次要跑得更远——到“疯人院”去。精神病学家别赫捷列夫就在这里讲课,并用这里的病人做实例。有一天,他让大学生们看一个患自大狂的病人。当这个穿着白色病号服、戴着像袜子一样的圆筒尖顶帽的高个子病人出现在讲堂门口时,我不由得嘿嘿笑了出来,而他在我旁边走过时,却停了一会儿,并瞪了我一眼。于是我倒退了一步,就好像他用凶恶的火辣、尖利的目光刺穿了我的心。在别赫捷列夫捋着自己胡子郑重其事地跟病人谈话的整整一段时间里,我都偷偷地用手掌抚摸着我的像是被热灰烫坏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