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第15/18页)
于是我就从那个又大又脏的地下室搬到了这个窄小的、但比较干净的地方。店里的清洁卫生也由我负责。这已不是四十人的大班子,我面前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的鬓角已经斑白,留一撮尖尖的胡子,有一张干枯的熏黑了的脸、一双乌黑的若有所思的眼睛和一张古怪的嘴,这嘴小得像鲈鱼的嘴一般,厚厚的嘴唇嘬得紧紧的,仿佛要跟谁接吻似的,在他那双眼睛的深处还闪烁着某种嘲讽人的东西。
他当然也偷东西,在开始工作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把十个鸡蛋、三普特左右的面粉和一大块黄油偷偷放到别的地方去。
“你这是干啥呢?”
“这是给一个小姑娘的,”他友善地说,又皱起鼻梁补充了一句,“一个挺好——好看的姑娘。”
我试着劝他说,偷东西是一种犯罪行为。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我嘴笨,还是因为我自己也不够坚信我所说的道理,我的话没有起作用。
面包师躺在装生面团的柜子上,两眼望着窗外的星星,表示惊讶地嘟哝道:
“竟然教训我!初次见面就要训人!可我要比你大三倍呢。真可笑……”
他眼睛望着星星,问我: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以前在哪里干活?在谢苗诺夫家吗?就是原来进行过暴动的那一家吗?对了,那就是说,我曾在梦里见过你……”
过了几天之后,我发现这个人很能睡觉,什么姿势都能睡着,甚至站着扶着铁铲也能睡着。他睡觉时微微扬起眉毛,脸变得怪模怪样,呈现出一种嘲弄人的奇怪的表情。他最喜欢的话题,是讲述有关金银财宝和做梦的故事。他肯定地说:
“我透过大地看到,整个大地就像一张馅饼,里面藏满了财宝:一罐一罐的钱,到处都埋藏着箱子、铁罐子。我不止一次梦见过熟悉的地方——比如澡堂子,在澡堂子的一个角落里埋藏着一箱银餐具。我醒来之后,连夜就去挖掘,挖了一俄尺半深。我一看,原来是一些煤块和狗骨头!咳,找到的竟是这种东西!……突然,哗啦一声,我把玻璃窗碰碎了!一个婆娘疯狂地尖叫起来:‘救命呀,有贼!’我当然逃跑了,否则就要被毒打一顿。真可笑!”
我经常听到他说“真可笑”这个词。不过,伊万·科兹米奇·卢托宁说这话时,自己并没有笑出来,只是略带笑意地眯着眼睛,皱皱鼻梁,张大鼻孔罢了。
他的各种梦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跟现实生活一样乏味和荒诞。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津津乐道地讲述他自己的梦,而对生活在他周围的人和事却不乐意说一说273。
有一件轰动全城的事:一个富茶商强迫女儿出嫁。刚举行完婚礼,女儿就自杀了。有好几千的年轻人结伴而行为她送葬。大学生们在她的墓前发表演说,被警察驱散了。在我们面包作坊隔壁的一个小店里,人们都大声谈论着这个悲剧。小店后面的房间里挤满了大学生。愤怒的喊叫声和尖刻的话语也传到了我们这里,传到了地下室。
“这个姑娘,小时候挨的揍不够。”卢托宁接着又对我讲道,“我好像在池塘里捉了一条鲤鱼,突然——警察喊道:‘住手,你怎么敢?’我无处可逃,只好钻进水里去——于是我就醒了……”
卢托宁虽然并不关心现实生活,但他很快也感觉到,面包铺有点儿不正常。店铺里打理买卖的是两位不懂业务只顾看书的姑娘:一位是老板的妹妹,另一位是他妹妹的女友。这位女友的脑袋很大,脸颊红润,有一双温柔可爱的眼睛。经常有大学生到面包铺里来,在店铺后面的房间里待很长时间,时而大喊大叫,时而窃窃私语。老板很少在家,而我这个“助手”,倒好像是面包铺的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