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四、山木馆(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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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摆着七弦琴、月琴,还有玻璃匣里装着的大型偶人,等等,墙角有一张漂亮的女用书桌,这边有一架穿衣镜,令人以为这是多么高贵的公主的闺房。在那十六平米的床中心,铺着丝绸被褥,横躺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她那岛田式的发髻,活像扎了些玉米缨,拼命地摇晃得十分凌乱。她下腮丰盈,够可爱的。但是,丰盈得过了头,令人担心,那腮边肉会不会登时掉了下来。微微张开的嘴仿佛连闭上都感到麻烦,便始终形成了个门洞。淡淡的、似有似无的眉峰下,一堆赘肉好不容易才嵌了二三分的一条细缝,眼里宛如布满了春烟,仿佛从前辈子就久久酣眠,至今也从未苏醒。
侍女刚刚奉命,忍住笑声去了。姑娘对着侍女的后背放了一支冷箭,骂道:“混蛋!”她像十万分火急似的蹬掉了睡衣,抓起床上贴有穿劳动裤女学生照片的大型相册,眼睛眯成一条线,眨也不眨地盯着看。忽而在认准的一张照片上不停地连抓带挠。大概这样还不解恨,又用指甲将照片的面部横一条竖一条,划得伤痕累累。
响起开门声。
“谁?阿竹吗?”
“噢,是阿竹,是秃顶的阿竹。”是父亲山木和母亲边笑边坐在枕旁。姑娘好不惊慌,藏起照片,急忙躺下,似乎说:别想叫起她,也别想叫她入睡。
“心情好吗,阿丰,好些吧?刚才藏的是什么?给我看看,唉,看看嘛。不是说叫你拿出来看看嘛……怎么,这,不是浪子的照片吗?挠得好惨呀!与其干这种事,莫如哪怕下半夜亲自登门,那多聪明!”
“您又提起那些事!”
“怎么样,阿丰,你是山木兵造的千金!要大度些,拿出冒险精神来,冒险精神!为那个寒酸的家伙守约,那也是一厢情愿的傻等哟。与其这样,喂,阿丰,不如拿定主意,攀上个‘三井’‘三菱’,不然,就是大将、总理的少爷。不,要更好些,靠上个外国皇族。区区鼠胆,这还行?怎么样,阿丰?”
阿丰在妈妈面前倒是任意撒娇,但是在父亲面前委实有所顾忌,忽地伏身流泪,并不回话。
“如何,阿丰!还在眷恋武男吗?唉,是个落难的娘子啊!真没办法!既然分手,阿丰!何不去京都散散心?那里可太有趣啦。如果不愿意去参拜祇园清水知恩院14和金阁寺15,就到西阵16去,选购些腰带,三层袖的锦衣。怎么样?这比等着天上掉馅饼好多了吧?老伴,你也好久没去了。领着阿丰上路吧!嗯?阿墨。”
“您也一同去吗?”
“我?胡说八道。大忙的时候……”
“那么,我也等等再说吧!”
“为什么?送什么空人情!为什么?”
“嘿嘿。”
“为什么?”
“嘿嘿嘿……”
“笑得多么讨人嫌!为什么?”
“剩下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嘛。”
“胡说!在阿丰面前,有这么胡说的吗?阿丰!妈妈的话全是扯谎,不要当真。”
“啊,哈哈哈……不管你怎么嘴硬,也没用啦。”
“住口!这些事,管它呢。阿丰,心宽一些,宽一些。‘耐心等待,必有甘露’。眼见就有好事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