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四、山木馆(第2/4页)

“武男,武男!”千千岩觉得耳边有人呼喊,愕然睁开双眼。从窗中望去,只见列车已到上尾车站。“上尾,上尾!”(发音近似武男——译者)在铁路人员的喊叫声中列车驰去。

“蠢货!”他自谴自责,又站起身,在车厢里踱了二三周,全身颤动,仿佛要抖掉缠绕在心房中的某种思绪,才又回到座席。一丝冷笑的暗影,闪在眼里,浮在唇边。

列车又开出上尾,风驰电掣般地飞奔,越过几处,到达王子车站时,有五六名旅客踏着月台上的砂路,慢腾腾地登上了二等车厢。其中有一名年过半百的男子,扎着两条巧匠织成的白绉绸腰带,坚固的铁卡闪闪发光,右手指戴着重重的金戒指,红脸上的眼睑明显地下垂,左眼下有个沉甸甸的红痣。

“啊,千千岩君!”

“噢,幸会……”

“到哪儿去了?”红痣汉子站着,千千岩坐在他的身旁。

“噢,到高崎去了。”

“从高崎回来?”此人对千千岩微微一瞥,压低声音说,“此刻忙吗?否则,愿一同进餐!”

千千岩点了点头。

2

桥场的渡口旁,有一水上人家。假如不看“山木兵造别墅”几个字,人们会以为那宅子是哪位大人的官邸哩。二楼某室,琴音幽幽,映在格子窗上的不是婆娑绚丽的岛田式发髻,便是红颤的折光,犹如撒落彩色的纸牌。室内为了回避亮起电灯的俗气,特意张起了那盏油灯。杯盘狼藉中盘腿大坐的是千千岩,还有一名红痣汉子,不须问,当是本府主人山木兵造了。

也许为了防范,身旁并无侍女。红痣汉子的面前摊开了小型账簿,放了一支铅笔。上边写了地址、官名等等名堂,记了许多姓名,而且用铅笔注明各种符号。有圆圈、四角、甲字、丙字、五、六、七等数字,还有罗马数字,有标点,有的擦掉又恢复。

“那么,千千岩君!那件事暂且就这么说定。几时定准,通知我一声……没事,不会错。”

“没事!因为已经送到大臣的手里了嘛。不过,怎奈竞争者正在活动,那人,非下决心甩掉不行呀。他呀,可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不勒紧嚼子是不行的。”千千岩指着账本上的“一”字说。

“此人何如?”

“是个谈不拢的家伙。我倒不十分清楚,不过,是个非常顽固的家伙。要当面对他赔礼才行。弄不好,会搞糟的。”

“唉,陆军里有的人通情达理;可是,有的人实在难谈。那是去年,给师团上缴军服,还是用老办法……幸而大体平安无事。唉,可也有过一些咸言淡语。是那个赤髯大佐吧?他说三道四,直出难题,很难对付,便派一名老板,送去那份点心。那家伙却神气十足地说:‘行贿吗?怎么会收?这关系到军人的体面!’那匣点心照例上边放的是果品,下边放的是银币。最后,那家伙给一脚踢飞了。想想看,这受得了吗!那情景,大约像‘霜叶落,白雪飞,室内雨纷纷!’吧!那家伙终于恼火,胡扯些什么‘太肮脏’啦,‘要告发’啦,等等。好歹才收场,可费了好大的手脚呢。因为有这些先生,事情就非常麻烦。噢,若说麻烦,武男也属于这号人,真是说不通,正发愁哪!前些天……”

“不过,武男的爸爸攒下了几万元的家私,当然固执啦,正直啦,爱来哪套就来哪套。可是,如我者流,只有靠本事……”

“噢,忘了个干净!”红痣汉子瞟了一眼千千岩,从怀里取出五张十圆的票子,“别的嘛,后会有期,先拿去这笔车费。”

“那就不客气了,”千千岩急忙抓起票子,放进内衣袋里,说,“不过,山木先生!”

“?”

“不管怎么说,种子不播,不会发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