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9/10页)
她睡到半夜醒来,只见壁炉台上一灯荧然,一个女人睡在扶手椅上。这人是谁呢?她认不出来了,于是从床沿探过身去,借着小油灯摇曳的微光,想要辨认这人的相貌。
这张面孔仿佛见过。然而什么时候呢?在什么地方呢?这女人睡得很安稳,头歪到肩膀上,软帽掉在地下。看那年龄在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看那身体很健壮,脸色红润,膀阔腰圆,显得很有力量。她的两只大手耷拉在椅子的两侧,头发开始花白了。雅娜经历了巨大的不幸,刚从沉睡中醒来,神志还迷迷糊糊,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肯定见过这张面孔!那是从前呢,还是最近的事呢?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让这种疑问纠缠得焦躁不安,于是悄悄地起床,踮着脚尖凑过去,要仔细瞧瞧这个睡着的女人。这正是在墓地把她扶起来,又安置她睡在床上的那个女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
不过,她在从前哪个时期,在别的地方遇见过吗?还是她以为认得,而其实仅仅是昨天留下的模糊印象呢?再说,这人怎么在这儿、在她的房中呢?这是为什么?
这女人抬起眼皮,瞧见雅娜,就忽地站起来。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胸脯几乎挨上了。陌生的女人咕哝道:
“怎么?您起来啦!大半夜的,您这样会闹出病来的,躺下,好不好?”
雅娜问了一句:
“您是谁呀?”
可是,这女人却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搂住,像男人那样有力,又将她抱回床上去。女人俯身把雅娜放在衾被上时,几乎压到她身上,这时女人已止不住眼泪,边哭边狂热地吻雅娜的脸蛋、头发和眼睛,泪水洒了雅娜一脸,同时喃喃说道:
“我可怜的少夫人,雅娜小姐,我可怜的少夫人,您一点也认不出我来了吗?”
雅娜这才惊叹道:
“嗯,罗莎莉,我的孩子呀!”
说着,她伸出手臂,搂住罗莎莉的脖子,连连亲她,同她紧紧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两个女人的眼泪也流在一起。
罗莎莉先冷静下来,说道:
“好啦,要听点儿话,别着凉了。”
她又整理好衾被,几面掖好,再把枕头放到她当年女主人的头下。雅娜忆起往事,浑身还在颤抖,欷歔不已。过了半晌,她终于说道:
“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可怜的孩子?”
“嗐!”罗莎莉答道,“你现在孤单单一个人,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不管呢?”
“点上蜡烛吧,让我好好看看你。”雅娜又说。
等点燃蜡烛,放到床头柜上,两个女人默默无言,相互凝视了很久。后来,雅娜把手伸给她当年的使女,低声说道:
“我见到你绝对认不出来,我的孩子,要知道,你变多了,不过还没有我的变化大。”
眼前这个身体瘦削、面容憔悴的白发妇人,居然就是当年那个美丽鲜艳的少妇,罗莎莉端详着,答道:
“真的,您也变了,雅娜夫人,超过了正常的变化。不过也该想一想,我们可是有二十四年没见面了。”
二人不作声了,重又陷入沉思。后来,雅娜讷讷地问道:
“至少,你的生活一直挺遂心的吧?”
罗莎莉有些迟疑,怕勾起特别痛心的回忆,她支支吾吾地说:
“哦……可以……还可以……我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错……我的日子比您好过。只有一件事总叫我心里难受,就是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她戛然住口,猛然意识到自己没留神触及这一点。雅娜倒是非常温柔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孩子,不是件件事儿都能遂心如意的。你也守寡了,对吗?”
继而,她心里一阵惶恐不安,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又问道:
“你还有……还有别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