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7/10页)
她收到托比亚克神甫的一封信:
夫人,上帝的手已经压到您的头上。您不肯把儿子交给他,他就夺走您的儿子,丢给一名娼妇。接到上天的这一训谕,您还不睁开眼睛吗?天主的大慈大悲是无量的。您回来跪到他面前,也许能得到他的宽恕。您若是来敲他居所的门,我是他卑微的仆人,一定给您开门。
雅娜把这封信放在膝上,寻思了很久。这个神甫所讲的,也许是真的。于是,宗教上各种模糊的概念,一齐来折磨她的良心了。难道上帝同凡人一样,也爱嫉妒和报复吗?假如他不嫉妒,那么就无人怕他,无人崇拜他了。上帝以世俗的情感显灵,无疑是为了让人更好地了解。正是这种怯懦的怀疑促使犹豫不决的人、心神不宁的人走进教堂。雅娜心中产生了同样的情绪,于是一天傍晚天黑的时候,她跑去叩本堂神甫住宅的门,跪倒在瘦小的神甫脚下,祈求宽恕她的罪过。
神甫答应她先宽恕五分,上帝总不能把全部恩惠,赐给还住着男爵那种人的一个家庭。他强调说:
“不久您就会感受到天恩的神验。”
果然,两天之后,她收到儿子的来信,而她在极度的痛苦中,就把这封信看成是神甫许诺的宽慰的开端。
我亲爱的妈妈:
不必挂念。我现在在伦敦,身体很好,只是急等钱用。我们一文钱也没有了,有时连饭也吃不上。我这女伴是我全心爱的人,她为了不离开我,拿出全部积蓄,五千法郎全用光了。要知道,我已经以名誉担保,先要还上她这笔钱。反正我也快成年了,你若是肯从爸爸的遗产中先挪给我一万五千法郎,那就太好了,这能帮我摆脱困境。
再见,亲爱的妈妈,衷心地拥抱你,也拥抱外祖父和丽松姨奶。但愿不久能见到你。
儿保尔·德·拉马尔子爵
敬上
他来信啦!可见他没有忘记她。雅娜根本不去想他来信是为了要钱。既然他没钱了,那就给他汇去呗。钱算什么!关键是他给她来信啦!
雅娜拿着信哭着跑去给男爵看,丽松姨妈也被叫来了。这是谈他的信啊,他们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每句话都议论一番。
雅娜从绝望情绪中一下跃入希望的狂喜,她极力为保尔辩护:
“他准能回来,他写来信,就是快回来了。”
男爵头脑冷静得多,他说:
“来不来信也一样。他为了那个女人离开了我们。他没有犹豫就走了,说明他爱她胜过爱我们。”
雅娜心头骤然一阵剧痛,当即萌发了一种仇恨,恨那个夺走她儿子的情妇,这是难以缓解的一种野性的仇恨,是嫉妒的母亲的一种仇恨。在这之前,她的思念全在保尔身上,并没有想到是那贱女人引他走上歧途的。现在,男爵的话猛然把她点醒,向她揭示了那个敌手的巨大威力,她这才感到在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开始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她也感到宁可失去儿子,也不愿同那女人分享她儿子的感情。
他们汇去一万五千法郎,又一连五个月没有得到音信。
忽然,一位代理人前来清理于连遗产的账目。雅娜和男爵二话未说,过了账目,甚至放弃了本该属于母亲的用益权。保尔回到巴黎,收到十二万法郎。此后半年中,他写了四封信,简单谈了谈他的情况,结尾表达感情的话也很冷淡。信中这样写道:
我在工作,我在交易所里找了一份差使。几位亲爱的老人,希望有一天我能回白杨田庄拥抱你们。
信中只字不提他的情妇,这种缄默比他写满四页纸来谈论她还说明问题。从这些冷冰冰的信中,雅娜感觉出那个隐伏在后面的狠毒女人,母亲的死敌——娼妇。
三个孤寂的人总商量如何救出保尔,可又束手无策。到巴黎走一趟吗?有什么用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