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4/10页)
一天晚上,男爵终于提起上中学的事,雅娜一听就哭起来,丽松姨妈也吓坏了,躲到昏暗的角落里。
孩子的母亲答道:
“他学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呢?我们就把他培养成一个乡下人,让他做个乡村绅士就行了。许多贵族都这样,他也可以管理田地。在这座宅子里,我们生活过来,到死为止,他也可以在这儿高高兴兴地生活,一直到老。人还有什么奢求呢?”
然而,男爵摇摇头,说道:
“将来你怎么交代呢?他长到二十五岁,如果来问你: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这全怪你,怪你这做母亲的太自私。我感到没有能力做什么事,出息不了。按说,我生来并不是这个命,不该过这种默默无闻、穷极无聊的生活,是你没有见识,只知道疼我爱我,才把我害到这种地步。到那时他来埋怨你,你又怎么回答呢?”
雅娜一直流泪,她央求儿子说:
“你说,不来,将来你绝不会责备我溺爱你,是吧?”
这个少年不禁吃惊,答应说:
“是的,妈妈。”
“你这话是真的吗?”
“是啊,妈妈。”
“你愿意在这里住下去,是吧?”
“是啊,妈妈。”
这时,男爵提高嗓门,口气坚决地说:
“雅娜,你无权支配孩子的这一生。你这样做太不像话,简直是在犯罪。你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惜断送孩子的一生。”
雅娜双手捂住脸,呜呜悲咽,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这辈子命好苦……命真苦啊!现在和他在一起,总算过上安静的日子……可是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他一走……我孤单单一个人……今后怎么办呢?……”
她父亲站起来,过来坐到她身边,抱住她,说道:
“还有我呢,雅娜!”
雅娜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激动地亲他,但还哽咽不止,边抽噎边说道:
“是啊。也许……你的话有道理……爸爸。我是太糊涂了,也难怪,我受了多少痛苦的折磨。好了,我愿意让他上学去。”
不来不大明白要怎么安排他,也跟着哭鼻子了。
于是,这三位妈妈都过去又抱又亲,又爱抚又鼓励。然而上楼躺到床上之后,每人都很伤心,独自垂泪,就连一直控制自己的男爵也不例外。
他们决定新学年开始的时候,送保尔到勒阿弗尔中学上学。因此整个夏天,他又加倍受到宠爱。
雅娜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就唉声叹气,她给儿子打点行装,就好像他要离家十年不归似的。到了十月份,开学的头天夜晚谁也没睡觉,一早起来,两位妇女和男爵送保尔,一同上了马车,赶着两匹马便匆匆出发了。
先前他们去过一次,到学校选好了寝室的床位和教室的座位。这次到了学校,雅娜整理带来的衣物,放进一个小五斗柜里,有丽松姨妈当帮手还忙了一天。带的东西太多,只装进去四分之一,雅娜便去找校长,想再要一个柜子。总务叫来了,他说衣物太多是个累赘,根本用不着,按学校规定,不能再给第二个柜子。雅娜犯愁了,又决定到一家小旅馆租一间客房,并关照老板,孩子一说需要什么东西,他就得马上亲自送去。
事情安排妥当,他们到码头海堤上兜了一圈,观赏出出进进的船只。
凄凉的夜幕降临,城里渐渐点亮灯火。他们走进一家餐馆,可是谁也不饿,都眼泪汪汪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道一道菜送到眼前,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下去。
从餐馆出来,他们缓步走向学校。学校大院灯光黯淡,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有家长或者仆人护送,许多孩子哭哭啼啼,隐隐听得见一片啜泣声响。
雅娜和不来久久拥抱。丽松姨妈用手帕捂着脸,站在身后,早被人忘记了。男爵心里也很难受,但是他要缩短这种惜别的时间,急忙把女儿拉走了。马车停在大门口,他们三人上了车,连夜返回白杨田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