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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点东西也不想吃吗?”
他妻子摇摇头。
于连坐下来,默不作声了,他那神态不是悲伤,而是无可奈何。
他们三人各守其位,相互离得远远的,谁也不动一动。
有时,看护睡着了,微微发出鼾声,随即又突然醒来。
末了,于连站起来,走到雅娜面前,问道:
“现在,你想一个人留下吗?”
雅娜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手,答道:
“嗯,是啊,你们都走吧。”
于连吻了吻她的额头,悄声说道:
“每隔一会儿,我就来看看你。”
说罢,他就出去了。唐图寡妇则把扶手椅推到隔壁房间。
雅娜关上房门,回头将两扇窗户全打开,迎面拂来青草收割期夜晚的爱抚的温馨。前一天草坪收割的青草,都躺在月光下。
这种温馨的感觉令她难受,像一种嘲弄刺伤她的心。
她回到床前,握住一只僵直冻冷的手,开始端详她母亲。
母亲已不像突发病时那样臃肿了,她仿佛在睡觉,而且从来没有睡得这样安稳。惨淡的烛光在微风中摇曳,在她的脸上弄影,看上去她就像活过来动弹了。
雅娜贪婪地注视着母亲的脸,脑海里又涌现出遥远的童年时代的种种往事。
她回忆起妈咪历次去修道院看望她的情景,在会客室里递给她一满纸袋的糕点的方式,回忆起许许多多细节、小事、无微不至的体贴,回忆起许许多多话语、各种各样的口气和习惯动作、发笑时眼角的皱纹、坐下时深深的喘息。
雅娜待在那里端详,像痴呆一样在内心反复说:“她死了。”于是眼前出现“死”这个词可怖的全部含义。
躺在这儿的人,她母亲、妈咪、阿黛莱德夫人,真的死了吗?她再也不会活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笑了,再也不会坐在爸爸对面吃饭了;她再也不会说“你好,雅娜”,她已经死了。
就要把她装进棺木钉死,再埋入地下,一切就完结了。此后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再也没有母亲啦?这张可爱的面孔多么熟悉,从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从一张开手臂就喜欢,这个流泻情感的大闸口,这个独一无二的人,母亲,在心上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母亲,已经消失了。这张脸,这张静止不动没有神思的脸,还只能看几个小时了,此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唯留下一点记忆。
有一阵她悲痛欲绝,跪倒在地上,双手痉挛地绞着衾单,嘴压在床铺上,用被褥捂住她那凄惨的号啕:“噢!妈妈,妈妈呀,我可怜的妈妈!”
继而,她感到自己要发疯了,疯到那天夜晚逃到雪地上的程度。她站起身,跑到窗口凉快一下,吸点新鲜空气,呼出这张嘴的气息、这死者的气息。
修剪过的草坪、树木、荒野、远处的大海,在静谧中沉睡在柔媚的月光下。这种安神的柔和,也多少沁入雅娜的心脾,她的眼睛渐渐漾出泪水。
她回到床前坐下,拉起妈咪的手,仿佛她在守护病人。
一只大甲虫受烛光吸引飞进来,像皮球一样来回撞墙壁。雅娜的神思一时被这嗡嗡声引开,她举目寻找那甲虫,只看见她的身影在白色的天棚上游荡。
过了一会儿,飞虫的嗡鸣消失了,于是,她又注意到台钟轻微的滴答声,以及另一种更加细微、难以捕捉的声响。那是妈咪的怀表还在走动,怀表忘在脱下扔在床边椅子上的衣裙里。人已逝去,而这个小机械尚未停止,这种模糊的联想,又猛然在雅娜心中勾起剧痛。
她看了看台钟,刚刚十点半。想想要在这里过一整夜,她又感到惶怖。
脑海中又浮现另一些往事:她本人的经历、罗莎莉、奇蓓特,以及她的心灵惨苦的幻灭。是啊,人生无非充满穷苦、忧愁、不幸和死亡。无不欺骗,无不弄假,无不给人造成痛苦,无不惹人伤心落泪。何处能找到一点休憩和快乐呢?当然只能到另一个世界去。要等到灵魂脱离尘世的苦海。灵魂!她就这样深不可测地神秘幻想起来,忽然拜服诗意般的信念,随即又用同样模糊的别种假想,将诗意般的信念推翻。然而此刻,她母亲的灵魂在哪里?这个已然冰冷、一动不动的躯体的灵魂又在哪里?也许非常遥远,在空间的什么地方吧?可是在哪儿呢?像一只出笼的无形之鸟,化为云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