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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沿坡路走下山谷,缓缓地走向树林。这个山谷直通大海,入海的两侧悬崖呈巨大的穹隆状,称为埃特塔大门。阳光从尚不繁茂的叶丛绿荫间倾泻下来。她没有找到那个地点,只好徘徊,踏遍一条条林间小径。

她正穿行一条长长的林荫路,忽然望见路尽头有两匹鞴鞍的马拴在一棵树上,她立刻认出来,正是奇蓓特和于连的坐骑。她已经产生孤独的压抑感,在这里意外地遇见他们,她非常高兴,于是策马向前跑去。

雅娜赶到时,看见两匹马非常悠闲,好像已经习惯于长时间的停歇,她高声呼喊,可是没人答应。

一只女式手套和两条马鞭,丢在有人践踏的草地上。显然,他们在这里坐过,然后丢下马走远了。

她等了一刻钟,二十分钟,心中不禁诧异,弄不明白他们干什么去了。她下了马,靠在一棵树干上伫立不动了。这时,两只小鸟儿没有看见她,飞落到她旁边的草地上,一只鸟儿蹦蹦跳跳,围着另一只转,同时耸起翅膀抖动,不断地点头致意,还啾啾叫着,忽然,两只鸟儿交尾了。

雅娜吃了一惊,就好像她根本不懂这种事,她转念一想:“真的,春天到了。”继而,她又产生一个念头、一丝疑虑。她扭头又瞧了瞧手套、马鞭和丢下不管的两匹马,心中抑制不住,渴望逃开,于是翻身上马。

现在,她策马返回白杨田庄。一路上,她的头脑紧张地活动、推理,把事实串起来,把情况联系起来考虑。她早怎么没有猜出来呢?她怎么一点也没有看到呢?于连经常出门,又重新注意衣着仪表,而且脾气也变好了,这种种变化,她怎么没有看明白呢?她也想起奇蓓特突然发神经闹脾气,又过分亲昵的种种表现,想起她近来享受的、连伯爵也为之高兴的甜美幸福。

雅娜又勒住马慢慢行走,以便认真地思考,而马跑得太快会打乱她的思路。

最初的激愤情绪过后,她的心情几乎平静下来,既不嫉妒,也不憎恨,而是充满了蔑视。她并不怎么考虑于连,于连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都不会感到奇怪了,她特别气愤的,倒是她的朋友伯爵夫人的双重背叛。看来,世上人人都背信弃义,都是满口谎言的伪君子。她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人为破灭的幻想而哭泣,往往同哭死者一样伤心。

然而,她心里决定装作一无所知,从此关闭心扉,不再为世俗的情爱所动,只爱保尔和自己的父母,以平静的面孔容忍其他人。

她一回到家,便扑向儿子,把他抱到自己的卧室,发狂似的又亲又吻,足足一个小时没有停歇。

于连回来吃晚饭了,他笑容满面,显得可爱可亲,对妻子处处殷切体贴。他问道:

“爸爸和妈咪今年不想来了吗?”

雅娜心里十分感激他这种关怀,几乎原谅了她在树林中所发现的秘密。她突然萌发了强烈的愿望,快些见到除了保尔之外她最爱的两个人,于是她连夜写信,敦促他们早日前来。

她父母答复说,他们于五月二十日到达。现在是五月七日。

她等待的心情越来越焦急,就好像除了天伦之情,她还感到一种新的需要,她的心想接触诚实的心,她想敞开心扉,同那些纯洁的人交谈,因为那些人一生高洁,每个行为、每种思想、每种欲念,始终是光明磊落的。

周围的人天良丧尽,她现在深感良心上孤独。尽管她突然开窍而善于掩饰,能够以笑脸伸手迎接伯爵夫人,但是她明白这种空虚之感、对人的鄙视日益扩大,渐渐将她包围了。当地的那些小道消息,每天都往她的心灵投上一分对人的更大憎恶和蔑视。

库亚尔家的闺女最近生了孩子,不能不结婚了;马尔丹家的女仆是个无父无母的丫头,现在肚子大起来;邻居家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肚子也大了;还有一个跛脚的穷寡妇,邋遢肮脏到了极点,外号叫“狗屎”的,竟然也怀了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