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4/11页)

于连吓呆了,停在原地,拼命地喊:

“伯爵夫人!夫人!”

这时,伯爵一声长嚎,身子伏到高头的马颈上,整个身子一冲,带动坐骑向前跑去。这个巨人般的骑士以吆喝声、以动作和马刺激励驱动马、恫吓马,不遗余力地纵马飞奔,就好像他双腿夹着那笨重的牲口,要携带它腾空而去。这对夫妇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径直向前飞驰。雅娜远远望见那两个身影逃逝,逃逝,越来越缩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了,犹如两只追逐的鸟儿在溟濛的天际中隐没。

这时,于连挽缰徐行,回到妻子身边,悻悻地咕哝道:

“我看她今天简直疯啦。”

于连和雅娜这才去追两位朋友,而这时,伯爵夫妇已经消失在起伏不平的旷野里。

他们跑了一刻钟,望见伯爵夫妇往回走,不久就同他们会合了。

伯爵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他嘿嘿笑着,怀着胜利的喜悦,用他那副铁腕牵着妻子的那匹颤抖的骡马。伯爵夫人脸色苍白,肌肤抽搐,一副痛楚的神情,她的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肩上,像要晕倒似的。

看到这一天的情景,雅娜明白伯爵爱他妻子胜过自己的生命。

下个月,伯爵夫人快乐的情绪又是前所未有的。她到白杨田庄来得更勤了,动不动就咯咯大笑,热烈而深情地拥抱雅娜,仿佛她的生命喜逢一种神秘的欢悦。她丈夫也喜气洋洋,总是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有时冲动起来,总想摸摸她的手、她的衣裙。

一天晚上,伯爵对雅娜说:

“这阵子,我们生活在幸福之中。奇蓓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可爱,她情绪好了,也不再生气。我觉出她爱我,而这一点,我始终摸不准。”

于连也变了样,他快活多了,不再那么烦躁,就好像两家结成的友谊,给每家都带来了安宁和快乐。

这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天气骤然热起来。

从畅和的早晨,一直到平静温煦的暮晚,阳光融融,催促大地发芽。倏忽间,所有嫩芽一齐萌发,生机盎然。生命的汁液不可抗拒,勃勃冲涌,万物复苏,大自然一片欣欣向荣。这样的好年景会使人相信能重返青春。

看到这勃勃生机,雅娜心中隐隐有所感悟。她面对草坪上的一朵小花会顿生慵倦之意,有时耽于甜美的感伤,有时陷入缠绵的遐想。

继而,雅娜心头涌现初恋时的种种温馨的记忆,这并不是说她心里对于连重又产生了感情,不,这已经结束了,一去不复返了。然而,她的整个肉体受到和风的爱抚,浸透春天的气息,不免悸动不安,仿佛听到无形而温柔的呼唤。

她喜欢独自待着,在温暖的阳光下忘怀一切,周身感受着朦胧而恬静的快意,而这种快意又不会引起任何思虑。

一天早晨,雅娜正处于这种蒙蒙眬眬的状态,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影像,映现埃特塔村附近小树林绿荫中那个阳光透射的洞。正是在那里,在这个当时爱她的年轻人身边,她第一次感到肉体的悸动战栗;正是在那里,这个年轻人胆怯地、结结巴巴地,第一次向她表白了心愿;也正是在那里,她以为一下子接触到了她所希望的美好未来。

于是,她想再去看看那片树林,算是一种感情的和迷信的回归,仿佛重游旧地会给她的生活进程带来什么变化。

于连天一亮就走了,不知上哪儿去了。于是,雅娜吩咐鞴马,随即策马上路。近来,她时常骑的是马尔丹家的那匹小白马。

这一天非常宁静,没有一丝风,无论青草树叶,各处都静止不动,仿佛风已经死灭,一切这样静止,直到千秋万世。就连昆虫也都隐匿起来。

太阳降下的炎炎的寂静成为主宰,不知不觉将一切笼罩在金黄色的雾中。雅娜挽辔徐行,怡然自得地在马上摇晃。她时而举目望望极小的一朵白云,那朵白云宛如一小团棉花,好似一点凝聚的水汽,遗忘在那里,孤零零的,高悬在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