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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种人最讲究礼仪,无论思想、感情,还是话语,都显得高高在上,目无下尘。
他们自顾自地讲话,并不等对方回答,面带笑容却神态冷漠,仿佛总是在履行因自己的出身而不得不承担的职责,彬彬有礼地接见周围的小贵族。
于连和雅娜手足无措,竭力想讨好主人又口齿拙讷,坐下去十分尴尬,要告退又不善辞令。还是侯爵夫人亲自结束了这次拜访,她恰到好处地停止谈话,显得十分自然,十分随便,就像有礼貌的王后辞退觐见者那样。
在返回的路上,于连说道:
“你若是同意的话,我们的拜访就到此为止吧。我觉得,同富维尔家来往就够了。”
雅娜同意他这想法。
十二月份,岁暮的这个黑洞,这个晦暗的一个月,慢慢地过去了。像去年那样,幽居的生活又开始了。不过,雅娜并不感到烦闷,一心扑在保尔身上。于连在一旁看着这孩子,眼睛里流露出不安和不满的神色。
常常有这种情况:雅娜抱着孩子,像所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那样,百般爱抚,又百般亲热,然后把孩子递给父亲,同时说道:“你倒是亲一亲他呀,就好像你不喜欢他似的。”这时,于连便露出厌恶的神情,整个身子画了一个圈,生怕碰到孩子乱动乱抓的小手,然后用嘴唇轻轻拂了一下孩子光秃秃的脑门儿,随即转身就走开了,仿佛受到一种厌恶情绪的驱赶。
乡长、大夫和本堂神甫时常应邀来吃饭,富维尔夫妇也时常来访,两家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
伯爵显然非常喜爱保尔,他登门拜访时,从来到走,总把孩子放在他的双膝上,甚至抱上整整一下午。他用那巨人般的大手掌极轻地抚弄着孩子,用长长的胡子尖搔痒孩子的鼻尖,还像母亲那样亲也亲不够。他因妻子没有生育而一直苦恼。
三月份天气晴朗少雨,几乎有了暖意。奇蓓特伯爵夫人又提起四人骑马一道游玩的事。雅娜同意了,这漫长的暮晚、漫长的黑夜、漫长的时日单调而又相似,她有点厌烦了,能骑马玩玩她很高兴。于是,整整一个礼拜,她就兴致勃勃地缝制她骑马的长裙。
他们骑马出去游玩了,路上总是一对一对的,伯爵夫人和于连在前,伯爵和雅娜在后,相距有百步远。后面这一对像朋友一样,安安静静地聊天。的确,两个人都胸怀坦荡,性情朴实,一接触就成了好朋友。前面那一对常常窃窃私语,有时敞声大笑,有时突然四目相对,眉目间仿佛有千言万语没有讲出来。继而,他们又猛地纵马飞驰,渴望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过了一会儿,奇蓓特似乎暴躁起来,她那激烈的声音,顺风一阵阵传来,传到落在后面的两位骑手的耳畔。于是,伯爵微笑着对雅娜说:
“我的夫人不是天天都有好性儿的。”
一天傍晚,在返回的路上,伯爵夫人故意撩拨她那匹骡马,用马刺刺它跑,随即又猛地勒住缰绳,后面的一对听见于连一再告诫她说:
“当心,您可要当心,马会惊跑的。”
伯爵夫人反驳道:
“惊就惊,这不干您的事!”
她那声调非常干脆,非常生硬,说出来的话响彻旷野,就仿佛久久悬在半空。
果然,那匹骡马口吐白沫,猛然竖起前蹄,又连连尥蹶子。伯爵忽然担心起来,可着嗓门喊道:
“当心啊,奇蓓特!”
女人发神经的时候,什么也阻止不了。同样,伯爵夫人听见丈夫的喊声,好像出于挑衅,又照马的两耳之间猛抽一鞭。马狂怒地竖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然后刚一着地,便向前一纵,飞也似的在田野里狂奔,横冲直撞。
惊马先是穿过一片牧场,冲入耕地,溅起沃土泥巴,一溜烟地飞驰,人和马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