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第4/8页)
巴扎罗夫突然在沙发上翻过身来,两眼目不转睛地、呆呆地望了望父亲,然后要求喝点水。
华西里·伊凡诺维奇给了他一点水,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烧得很厉害。
“老人家,”巴扎罗夫用嘶哑的声音慢慢地开始说道,“我的事情糟透啦。我受到了传染,几天以后,你就得埋葬我了。”
华西里·伊凡诺维奇身子猛然一晃,好像有人朝他的两腿狠狠地打了一下。
“叶夫格尼!”他喃喃地说道,“你这是说什么呀!……愿上帝同你在一起!你只是得了感冒呀!……”
“算了吧,”巴扎罗夫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的话,“做医生的不应该这么说话。传染的征象都有了,你是知道的。”
“传染的……征象在哪里,叶夫格尼?……你别说啦!”
“这是什么?”巴扎罗夫说完就卷起衬衫袖子,让父亲看到发出来的可怕的红斑。
华西里·伊凡诺维奇浑身一抖,吓得一身都冰凉了。
“我们假定,”他终于说道,“我们假定……即便……即便……即便有……类似……于传染的……”
“脓血症。”儿子提醒他说。
“是呀……是一种……类似于……传染病的症状……”
“是脓血症,”巴扎罗夫严肃而清晰地重说了一遍,“莫非你忘记了自己的小笔记本?”
“嗯对,对,随你的便……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一定要把你治好!”
“好啦,这是痴心妄想!但问题不在那里。我没有料到我这么快就死。这纯属偶然,不过老实说,这事令人感到很不高兴。您和母亲现在应该好好利用你们坚信宗教的特点,现在正好是试验它的机会到了。”
他又喝了一点点水。“我要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趁着现在我的脑袋还听使唤。你知道,到了明天或者后天,我的脑子就不起作用了。就是现在,我也不完全相信我是否把意思表达清楚了。我躺着的时候,老是觉得有几条红毛的狗在我周围跑来跑去,而你则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好像在看着一只山鸡似的。我好像一个醉醺醺的醉汉,你听清楚我的意思了吗?”
“你说到哪里去了,叶夫格尼?你说的完全是应该说的话。”
“那就再好不过了。你告诉我,你派人请医生去了……你想以此安慰你自己……你也安慰安慰我吧:你派一个送信人……”
“找阿尔卡季·尼古拉依奇吗?”老人接着说道。
“阿尔卡季·尼古拉依奇是什么人?”巴扎罗夫说道。他好像在沉思。“哦,对了!是那只小鸟!不,你不要去惊动他,他现在已经变成寒鸦了。你不要感到惊讶,这还不是梦呓!你给我派个人去找奥金佐娃,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这里有这么一位女地主……你知道吗?(华西里·伊凡诺维奇点了一下头)叫他告诉她说,叶夫格尼·华西里耶维奇·巴扎罗夫吩咐他向她致意,说我快要死了。这事你能办到吗?”
“我办得到……不过,你真的会死去吗,叶夫格尼……你自己判断判断吧!要真是这样,那公道又在哪里呢?”
“这我不知道,不过你得给我派个人去送信。”
“我马上就派,并且亲自写一封信去。”
“不,为什么要写信呢?告诉他说我吩咐致意就行,别的什么都不必要了。现在我又看到红狗了。真奇怪!我想把思想集中到死这上面,可怎么也办不到。我只看到一个什么斑点……此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沉重地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华西里·伊凡诺维奇则走出书房,走到妻子的卧室时,就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圣像前。
“快祷告吧,阿利娜,快祷告呀!”他呻吟道,“我们的儿子快要死去啦!”
医生,就是那个没带硝酸银的县级医生,乘车来了,检查病人以后,劝他们采取等待的办法,同时还说了几句有可能痊愈的好话。“您见过病得像我这个样子的人不去极乐世界的吗?”巴扎罗夫问道。他突然抓住摆在沙发旁边一个很沉重的桌子腿,摇了摇,然后把它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