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第3/9页)
那是一个美好的早晨,空气新鲜,浅蓝色的明净天空里,挂着鱼鳞似的、五颜六色的小片云彩,树叶与野草上面撒满了小颗的露珠,挂在蜘蛛网上的露珠像银子一样,闪闪发亮,湿润的黑土地好像还保留着红色朝霞的余痕,百灵鸟的歌声从整个天空上纷纷飘落下来。巴扎罗夫走到林子里,坐在林端的背阴处,直到这时,他才告诉彼得应该干什么。受过教育的彼得一听,吓得要死,但巴扎罗夫一再安慰他,说并不要干什么别的事,只要站在远处看着就是了,而且不要他承担任何责任。“可你想想看,”他补充说道,“你的作用有多么重大!”彼得摊开两手,垂下脑袋,吓得满脸发青,他马上把身子靠在一株白桦树上。
道路从马利因诺出来,要绕过这座小树林。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从昨天以来,还没有受到过车轮的碾压,也没有受到人脚的践踏。巴扎罗夫不由自主地沿着那条道路望去,摘了一根野草,衔在口里咬着,可他自己却老在反复默念:“多么愚蠢!”晨风吹来,使他打了两次寒战……彼得则灰心丧气地望了他一眼,但巴扎罗夫只是微微一笑:他并不感到害怕。
道路上响起了马蹄的嘚嘚声……一个农民从树丛后面露了出来。他前面赶着两匹用绳子拴着腿的马,经过巴扎罗夫身旁的时候,有点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并没有摘下帽子施礼。这显然使彼得感到不安,因为他把这看成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你看这人也起得很早,”巴扎罗夫心想,“不过他至少是去干正经事的,可我们呢?”
“好像,他老人家来了。”彼得突然悄声说道。
巴扎罗夫抬起头来,看到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他穿一件薄薄的方格子上衣,下面配一条雪白的裤子。他迅速走在道路上,腋下夹着一个用一块绿色呢子包着的箱子。
“对不起,我好像让你们等久了,”他一边说,一边鞠躬,先是对着巴扎罗夫,后是对着彼得,此时此刻他把彼得当作类似于公证人一样来尊重的。“我不想唤醒我的贴身随从。”
“没有什么,先生,”巴扎罗夫回答说道,“我们也是才到的。”
“啊!那就更好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朝四周望了望。“什么人也没发现,不会有人来妨碍我们……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我们可以开始了。”
“我想,您不要求作什么新的解释了吧?”
“我不要求了。”
“您要不要装弹?”巴维尔从箱子里拿出手枪问道。
“不,您装弹吧,我去开始量步数。我的腿长一些。”巴扎罗夫带着讥笑的神情,说道,“一、二、三……”
“叶夫格尼·华西里依奇,”彼得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他浑身发抖,像害疟疾一样):“随便怎么量吧,我走开。”
“四、五……老兄,你快走开;你甚至可以站到那棵树后面去,捂上耳朵,不过,不要闭上眼睛,要是谁倒下了,你马上跑去把他扶起来。六、七、八……”巴扎罗夫停了下来。“够了吧?”他对着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说道,“要不要再加两步?”
“随你的便。”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着同时装上了第二颗子弹。
“好吧,我们再加两步,”巴扎罗夫用靴子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这就是界线。附带问一句,我们每一个离开界线后退多远呢?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昨天我们没有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
“我认为要后退十步。”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完了之后,把两支手枪交给巴扎罗夫,“恳请您挑选。”
“好,我来挑选。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要是我说我们的决斗非常奇特,甚至达到了非常可笑的地步,您会同意吧!您只要看看我们公证人的那副尊容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