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第4/6页)
“那不是我的习惯。难道您自己不知道,您那么看重的生活的美好方向,对我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吗?”
奥金佐娃咬着她的手绢的一角。
“您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过,要是您走了,我会感到寂寞的。”
“阿尔卡季会留下来的。”巴扎罗夫说道。
奥金佐娃轻轻耸了耸肩膀。
“我会感到寂寞的。”她重说了一遍。
“真的吗?至少您不会寂寞很久。”
“您为什么这么看呢?”
“因为您自己说过,只有您的秩序遭到破坏的时候您才会感到寂寞。您把您的生活安排得那么有规律,叫人无可挑剔,那里面既没有给寂寞留下空间,也没有给烦恼留下位置……更容纳不了任何沉重的思想感情。”
“您也认为我无可挑剔……也就是说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正确吗?”
“那还用说吗!比方说,再过几分钟就是十点了,我早就知道您要赶我走了。”
“不,我不赶您走,叶夫格尼·华西里依奇。您可以留在这里。请您把这扇窗户打开……我觉得有点闷。”
巴扎罗夫站起身来,把窗户推了一下。那扇窗户马上就“嘭”地一下打开了……他没料到那窗户那么容易打开,而且他的两手在不停地抖动。柔和的黑夜连同它那几乎是漆黑的天空、轻轻摇曳的树木和清凉、洁净、自由的新鲜空气的香味,一起探头进房里来了。
“请把窗帘放下来,再坐一会儿,”奥金佐娃说道,“我很想在您临走前同您聊一聊,请您随便谈谈您自己,您是从来不谈自己的。”
“我想同您谈些有用的东西,安娜·谢尔盖耶夫娜。”
“您非常谦虚……但是,我倒是很希望了解一点您的什么,了解您的家庭、您父亲的情况,而您正是为了看父亲才要走的。”
“这些事一点儿也没有趣,”他大声说道,“特别是对您,我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
“照您的看法,我是贵族?”
巴扎罗夫抬起头来,两眼直望着奥金佐娃。
“是的。”他故作激烈地说道。
她淡然一笑。
“我看,您对我知之甚少,虽然您总是叫人相信所有的人彼此都是非常相似的,不值得去对他们进行研究。将来我找个时间同您谈谈我的生活……不过,您首先得把您的生活讲给我听。”
“我对您了解很少,”巴扎罗夫重复奥金佐娃的话,“也许,您的话是对的,也许任何一个人都像是一个猜不透的谜。比如拿您来说吧:您回避交际,您觉得与人交往是一种负担,所以就把两个大学生请到自己家里来。凭您的智慧,凭您的美丽,为什么要住在乡下呢?”
“怎么?您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奥金佐娃赶紧接住话头,“凭我的……美丽吗?”
巴扎罗夫皱起了眉头。
“这反正都是一样的。”他嘟嘟囔囔地说,“我想说的是我不大明白为什么您要迁到乡下居住?”
“这一点您不明白……但是您却在任意向自己解释,是吗?”
“是的……我认为您经常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是因为您娇惯了自己,因为您非常爱舒适、爱方便,而对其他所有的东西都非常冷漠。”
奥金佐娃又是淡然一笑。
“您根本不愿意相信我也有动情的能力吗?”
巴扎罗夫皱起眉头望了她一眼。
“那大概是出于好奇吧。但是,为别的事动情是不会有的。”
“真的如此吗?好啦,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我们合得来了,因为您同我是一样的人。”
“我们合得来……”巴扎罗夫低声地说道。
“是的……不过我忘了您是想离开这儿的。”
巴扎罗夫站起身来。灯光在这间幽暗、芳香、孤寂的房间的中间朦朦胧胧地亮着,透过间或摇动的窗帘,吹进来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凉的夜风,传来黑夜神秘的悄悄私语。奥金佐娃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但是内心的激动却悄悄地把她控制住了……这种激动的心情也传给了巴扎罗夫。他突然感到自己正独自面对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