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第2/6页)
发生这些“新现象”的真正原因在于奥金佐娃在巴扎罗夫心里唤起了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使他感到痛苦,感到愤怒。如果有人哪怕是隐隐约约地暗示他心里已经可能产生了这种感情的话,他肯定会立刻加以否认,而且还会带着轻蔑的神情,哈哈大笑或者破口大骂一通的。巴扎罗夫对女性,对女性美是非常喜欢的。但是他的这种爱是理想主义的,或者照他自己的说法,是浪漫主义的,他把这种爱叫作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可饶恕的糊涂思想。在他看来,骑士的感情是一种类似于畸形和疾病的东西,所以他不止一次地表示自己的惊讶:为什么不把托更堡[127]和所有的骑士抒情诗人[128]和游吟抒情诗人[129]全部送进黄色屋子[130]里关起来呢?“你喜欢一个女人,你就想方设法去弄明白,究竟可不可能结合。”他经常这么说道,“如果不行,好,那就不要去追求了,背转身子一走了之就是,天底下大得很,不会走投无路的。”他喜欢奥金佐娃:包括散播出来的有关她的谣言、她思想的自由和独立,她对他始终如一的好感——
似乎,一切都对他有利。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对她“无法弄明白”,可是背转身子不理她,他自己感到惊奇的是,他又无力办到。只要一想起她来,他全身的血液马上就开始沸腾。使他的血液平复下来倒也不难,但另一种东西又钻进他的心里,而这个东西他是从不容忍的,对这个东西他总是要加以嘲笑的,而且也是会伤害他的自豪感的。在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谈话的时候,他比以前更多地表露出对浪漫主义的冷漠与蔑视;但一旦他单独留下来的时候,他就愤怒地意识到他自己心上也有这种浪漫主义。这时他便朝树林里走去,在那里面大步地走来走去,把碰到的树枝踩得稀烂,并且低声地谩骂她和他自己;要不就爬到柴草棚里的干草堆上,执拗地闭上两眼,强迫自己睡觉,当然,他往往不成功。他突然看到这双贞洁的手在某个时候紧紧抱住过他的脖子,这两片高傲的嘴唇回过他的热吻,这双聪明的眼睛情意绵绵地——
是的,是情意绵绵地盯过他两眼,于是他的脑袋开始发晕,他便忘记了自己,直到愤怒又在他的心里升起。他又发现自己的脑袋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可耻”的想法,好像有一个魔鬼在作弄他。他有时候觉得奥金佐娃身上也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她的面部表情中出现了某种特殊的东西,也许……但这时他通常是不停地跺脚,或者把牙齿咬得咯咯发响,同时攥紧拳头威胁自己。而这时候巴扎罗夫并没有完全弄错。他打动了奥金佐娃的芳心,他占据她的心,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经常想念他。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不感到寂寞,不等待他,但是一旦他出现,她马上就活跃起来。她乐于同他面对面地待在一起,乐意同他交谈,即便他怒气冲冲,或者伤害她的情趣,批评她的高雅习惯也是如此。她似乎想考验考验他,也了解了解自己。
有一天,他同她在花园里一起散步的时候,突然用忧郁的声音说他想很快回乡去见他父亲……她面色马上变得苍白,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刺痛了她的心,而且这一刺痛使她感到大为惊讶,后来她还思考了好久,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巴扎罗夫告诉她即将离开,并不是想考验考验她,看看这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他是从不“撒谎”的。那天早晨,他见到父亲的总管,过去照看他的季莫菲依奇。这位季莫菲依奇是个饱经风霜、动作灵敏的小老头,黄头发已经变了色,一张红脸庞,经过风吹雨打,一双眯起来的眼睛里有几颗小小的泪珠。他突然出现在巴扎罗夫面前,身上穿着一件粗呢做的短外衣,颜色深蓝,腰间系一根破皮带,脚上穿一双焦油味十足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