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第5/6页)
“您到哪里去?”她缓慢地说道。
他什么话也没有回答,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么说来,您是把我看成一个平静、温柔、娇生惯养的女人了。”她继续用同样的声音说道,两眼一直盯着窗户,“我觉得我自己很不幸,这就是我对自己的理解。”
“您不幸福?为什么?难道您对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看得那么认真?”
奥金佐娃皱起了眉头。她感到恼火的是他竟然如此理解她。
“那些流言蜚语,甚至引不起我的轻轻一笑,叶夫格尼·华西里耶维奇。我太骄傲了,容得下他们对我的打扰。我的不幸是因为……我心中没有活下去的愿望,没有生活的热情……您对我不信任地望着,您以为,这是一位全身穿花边衣服、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的‘女贵族’在说话。我也不隐瞒,我喜欢您所说的舒适,同时我又缺少生活下去的愿望。您知道如何调和这一矛盾。不过,这一切在你的眼睛中都是浪漫主义。”
巴扎罗夫摇了摇头。
“您身体健康,思想独立,家庭富有,您还缺少什么呢?您还要什么呢?”
“我要什么?”奥金佐娃重复一遍以后,又叹了一口气,“我很疲倦,我已经老了,我觉得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是的,我老了。”她补充说了一声,悄悄地把纱巾的一端盖住她裸露的两手。她的目光和巴扎罗夫的目光碰在一起,于是她的面庞马上轻轻地红了起来。“我身后值得回忆的事很多:彼得堡的生活,财富,后来是贫困,再以后是父亲的死,出嫁,随后是出国旅行……可以回忆的事很多,但值得记忆的事却没有,所以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漫长、漫长的道路,可目标却没有……所以我就不想走下去了。”
“您真的这么悲观失望吗?”
“不,”奥金佐娃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我是感到不满足。我觉得,要是我能对什么发生浓厚的兴趣的话……”
“您渴望恋爱,”巴扎罗夫打断她的话,“可您又无法恋爱,这就是您不幸的所在。”
奥金佐娃开始仔细察看她的短大衣袖子。
“难道我不能恋爱吗?”她说道。
“那倒未必!不过我把这个叫作不幸是大错而特错了。恰恰相反,一个人碰到这种事,倒的确值得惋惜。”
“碰到什么事?”
“恋爱嘛。”
“您根据什么知道的?”
“道听途说的嘛。”巴扎罗夫气冲冲地回答。
“你卖弄风骚,”他心里想,“你寂寞无聊,闲得发慌,便来逗我,我可……”他的心真的快要炸开了。
“不过,您也许要求太苛刻了。”他全身向前倾去,同时摆弄扶手椅的穗子,说道。
“也许是吧。在我看来,或者全要,或者什么也不要。一命换一命。我的你拿去,您的交出来,那时就既没有遗憾,也没有后悔。要不然,不如不要。”
“什么?”巴扎罗夫说道,“这个条件倒是公平的,我感到惊讶的是,您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找到您想要的东西。”
“您以为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交给某种东西很容易吗?”
“如果你开始思考,而且进行等待,给自己赋予一定的价值也就是珍惜自己的话,那全部交出自己确实不容易;如果不加思考就把自己交出去,那倒是很容易的。”
“怎么能不珍惜自己呢?如果我任何价值也没有,那还有谁需要我的忠诚呢?”
“这就已经不是我的事情了。至于我究竟有什么价值,那是别人需要研究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要善于交出自己。”
奥金佐娃把后背离开椅背。
“听您这么说,”她开始说道,“好像这一切您都亲自经历过似的。”
“我这是信口说说的,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您知道,这不是我的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