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6/7页)

“既然他们要踩,那也没有办法,就让他们踩吧,”巴扎罗夫说道,“不过老太太说话总是模棱两可的[67],事情还说不定呢。我们的人并不像您所说的那么少。”

“怎么?你们真的以为对付得了全体俄国人吗?”

“您知道,一个戈比的蜡烛,可以烧光整个莫斯科[68]呢!”巴扎罗夫回答道。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先是几乎像撒旦一样的骄傲,然后就是挖苦。你看,你看,就是靠着这一点诱惑青年,征服孩子们没有经验的心的!你们看看吧,其中的一个就坐在您的身旁,您知道他几乎要对您顶礼膜拜呢,您欣赏、欣赏一下他吧。(阿尔卡季赶紧把身子扭过去,并且皱起了眉头。)这个传染病已经传播得很远了。人们经常对我说,我们的画家到了罗马,连梵蒂冈[69]的门都迈不进一只脚。他们差点把拉斐尔[70]看成是傻瓜,因为他们说他不是权威。可是他们自己又不行,毫无成果,画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他们的想象力超不过《喷泉旁边的少女》这一类的平庸之作!就是这类作品他们也画不好,他们画的少女就很糟糕。照你们看来,这些人是出类拔萃的杰出人物,是不是呀?”

“照我看哪,”巴扎罗夫进行反驳,“拉斐尔一文不值,他们那些人也不比拉斐尔好。”

“好啊!好啊!阿尔卡季,你快听听吧……你看现代的青年人到底应该怎么说话的!你想想看,他们怎能不跟着你们走!以前,青年人不能不学习,他们不想成为不学无术的蠢汉,所以他们虽然不情愿,却不得不努力。可现在只要他们说一声: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荒唐的胡说,事情就成了。所以青年人感到很高兴。事实上呢,他们以前不过是一群笨蛋,可现在他们却突然成了虚无主义者!”

“您看您那么夸耀的自身的尊严感也已经没有了。”巴扎罗夫慢吞吞地说道,但在这时阿尔卡季却火冒三丈,两眼闪闪发光。“我们的争论扯得太远了……看来,最好是将它停止下来。”他站起身来,补充说了一句。“如果您能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在我们的家庭生活或者社会生活中,找出哪怕是一个不必完全、彻底地加以否认的东西的话,到那时我就准备同意您的意见。”

“这种东西,我可以给您举出几百万个来,”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惊叫道,“千百万!比方说吧,村社[71]就是一个。”

一丝冷笑在巴扎罗夫的脸上掠过,把他的嘴巴都笑歪了。

“好,关于村社,”他说道,“您最好是同您弟弟谈谈吧。他大概现在在实际上领略到了什么是农村共社、连环保、戒酒运动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家庭、家庭,因为它存在于我们的农民之中!”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大声叫了起来。

“我认为就是这个问题,对于你们自己来说,也最好是不要详细研究。您大概听说过有关扒灰公公的一些丑闻吧?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请您听听我的意见,给自己两天时间好好想一想,您一下子恐怕不一定想得出来。您把我们所有的阶层排排队,对他们中的每一个阶层好好想一想,我和阿尔卡季暂时要……”

“怕是去嘲笑一切吧!”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接着说道。

“不,是去宰青蛙。我们走吧,阿尔卡季,再见,先生们!”

两个朋友走了出去。两兄弟却面对面地留了下来,开始只是相互望望而已。

“你看,”巴维尔·彼得罗维奇终于开口说话,“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这就是他们——我们的继承人!”

“继承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垂头丧气地叹息一声重复说道。

在整个争论期间,他一直好像坐在炭火上一样,只是偷偷地不时望望阿尔卡季,像害了一场重病似的。“你知道我想起什么来了吗,哥哥?有一天我同已故的母亲吵嘴:她大喊大叫,不想听我说话……我最后对她说:您无法理解我,我们属于不同的两代人。她非常生气,可我想:怎么办呢?药丸是很苦的,但必须把它吞下去。现在可轮到我们了,我们的继承人也会对我们说,您不是我们同一代的人,吞下药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