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第6/7页)

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我看见他克服了猿类根本体验不到的恐慌。毫无疑问,兰斯可能已经到了橘黄色的尘云中,地点就在塔尔西斯沙漠的正中央(如果它是沙漠的话),或者在哪个紫色水池附近——叫凤凰湖或奥蒂沟(如果它们是湖的话)。(12) 可是另一方面……你也知道,事情这样发展的话,有些问题肯定就立刻解决了,干净利落,不可逆转,但别的问题又出现了,一件接着一件,慢慢显出头绪来。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我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的时候,经常做一个模糊不清但反复出现的梦,梦中的环境都一样。我没能认出来这是哪里,也不能凭理性来作出判断,尽管我见过很多奇怪的地方。我现在打算让它发挥作用,好填补我故事里中的一个大漏洞,那是一道一碰就疼的伤口。那个地方没什么壮观景象,既不稀奇,也不古怪。只是一小块平地,显示出一点不太明确的稳定性,上面薄薄盖了一层性质不明的星云状物质。换句话说,只能看到不起眼的背面景象,而不是正面。这个梦的讨厌之处在于,不知为何,我不能四处 走动,不能从各个角度看看这个地方。迷雾中潜藏着大量的矿物之类的东西——形状丑陋且毫无意义。在我做梦的过程中,我不断地往一个容器(翻译成“桶”)之类的东西中填塞和容器形状相同但尺寸更小的东西(翻译成“小卵石”)。我的鼻子在流血,但我极不耐烦,过度兴奋,也顾不上擦它一把。每次做这个梦,都会有人在我背后突然尖叫,我也尖叫着醒过来,这样就拉长了最初那种无名的尖叫。那尖叫初起时带着狂喜腔调,但后来就没有任何含义了——如果曾经 还有过含义的话。说起兰斯,我就要说说和我的梦有关的事情——但有趣的是,当我把我记下来的东西再看一遍,事情的背景,真实的记忆,都不见了——如今已彻底消失了——我无法让自己相信写下来的东西背后有个人的体验。我想说的是,兰斯和他的同伴到达他们的星球时,也可能感觉到了一些和我的梦境相似的东西——这个梦如今已不再属于我了。

他们回来啦!马蹄嗒嗒响,一个骑手策马而来,冒着滂沱大雨穿过通往伯克家的那条石子小路。离那棵雨珠抖落的鹅掌楸不远就是大门,他一到门口便勒马大喊,报告这个惊人的消息,伯克夫妇一听见就像两只栗鼠一样蹿出房门。他们回来啦!飞行员们,天体物理学家们,还有两位博物学家中的一位,都回来了。另外一位博物学家丹尼去世了,留在了天堂,古老的神话在那里划下了好奇的痕迹。

在当地医院的六楼,伯克先生和太太小心翼翼地躲开新闻记者,他俩被告知他们的儿子在一间小候诊室里等着他们,就是右手边第二个房间。说这个消息的话音里透着一丝未言明的敬意,好像在说童话里的国王一般。他们要悄悄地进去,一个叫库弗太太的护士会一直守在那儿。噢,他很好,大家都这么说——其实下个星期就可以回家了。不过,他们待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分钟。请不要问问题——就随便说点什么。你心里明白。然后说你明天或者后天会再来。

兰斯穿着灰色的长袍,剃了一个平头,黝黑的肤色变淡了。他身上有些变了,有些没变,瘦了,鼻孔里堵着脱脂棉,坐在一张长沙发的边沿上,两手紧握,有点不自在。他摇晃着站起来,笑着做了个鬼脸,又坐了下去。库弗太太,那位护士,长着蓝色的眼睛,看不出下巴来。

心照不宣的沉默。然后兰斯说:“真是太奇妙了。完美的奇妙。我十一月再去。”

停顿。

“我想,”伯克先生说,“智拉怀孕了。”

闪过一丝微笑,略微欠身致谢。接着以陈述的口气说:“Je vais dire ca en francais。Nous venions d'arriver……”(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