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第5/7页)
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一个月过去了。智恩和智拉状况良好,似乎惺惺相惜——一起睡在盒子做成的窝里,抱成一团,像个松软的圆球。经过多次尝试后,兰斯发现了一种声音,绝对是智恩和智拉发出的。好像是噘嘴快速发出一连串的咂巴声,很轻,还带着汁水声,就好像饮料喝完了,只剩下残渣,吸管却仍在吱吱吸一般。不过他的父母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音调不对,反正不像。兰斯的屋子里静得出奇,有磨损的旧书,有斑斑点点的白色书架,旧鞋子,一只相对新一点的球拍紧紧塞在套袋里,壁橱隔板上有一分钱硬币——屋里的一切开始变化,溶解,如多棱镜中的景象。不过定睛再看,一切又清晰了。稍后伯克夫妇回到了阳台。他的目标实现了吗?——如果实现了,那他看见我们了吗?
四
古代的超凡之人将胳膊肘靠在花架上,斜身凝视着地球,只见这个玩具,这个陀螺,在苍穹中缓慢转动。每个特征都好看而清晰:多姿多彩的大洋,波罗的海像一个祈祷的女人。优雅的美洲大陆一片宁静,如在空中荡着秋千,澳大利亚就像个小非洲一样侧卧在它身旁。我的同龄人中可能有人希望自己的灵魂从天空俯视自己的星球故乡,发出一阵战栗,一声叹息,只见地球系着一圈圈纬度的腰带,子午线分明,也许还用又粗又黑的魔鬼般的曲线箭头标出了世界大战。或是比较欢乐的景象,展现在他们吃惊的眼前,如同一幅度假胜地埃尔多拉多的照相地图,图上这儿有个保留地的印第安人在打鼓,那儿有个穿运动短裤的小姑娘,圆锥似的针叶松遍布圆锥形的山峦,钓鱼人在各处垂钓。
实际上,我猜想,我年轻的子孙出来的第一个夜晚,站在不可思议的世界里那想象的寂静中,透过大气层一定会看到我们地球的表面特征。这意味着灰尘、四散的阴影、烟雾和各种光学陷阱,甚至陆地,要是透过层层云雾出现的话,会以奇怪的伪装移动,闪着令人费解的光辉,样子也无从辨认。
这一切倒还是小问题。主要问题在于:这位探险家心理上能否承受这巨大的打击?人们都想在心理能够承受的情况下,尽可能看清这种打击的本质。而如果单单是想象这件事就要面临可怕的危险,那么如何忍受和克服真正的痛苦?
首先,兰斯得解决返祖的时间问题。各种神话牢牢地盘踞在群星璀璨的天空,以致常识很容易避开重任,不去探索常识背后的非常之理。神若要繁衍兴盛,供养成千上万的长着蓝色羽毛、如阉伶般歌喉甜美的天使鸟,就必须占据一个星球。在人心深处,死亡的定义等同于离开地球。逃离地球的重力意味着超越坟墓。一个人发现他已置身于另外一个星球,他倒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自己没有死——天真的古老神话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关心愚昧的人,那些平凡的无毛猿猴,他们把任何事情都想得非常简单。他们的童年记忆只是一头咬他们的骡子,他们对未来的想法只是吃饭睡觉。我现在心中所想的,是有想象力,有科学知识的人。他们的勇气是无限的,因为他们的好奇心超过了勇气。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的求索。他们是古代的curieux(11) ,却拥有更健硕的躯体,更炽热的心。探索一个天体的任务一旦开始,他们就要满足亲自探索的强烈愿望,要用自己的手指去抚摸,去感受,去审视,去笑对那些从未接触过的天体构成物质——然后吸口气,再抚摸,还带着同样的微笑,表达无名的、痛苦的、欣慰的快乐。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当然不是那种欺世盗名的庸才,这种人的唯一法宝就是把无知像骨头一样藏起来)应该有能力体验获得直接而神圣的知识带来的快乐。他可以是二十岁,也可以是八十五岁,但是没有获得真知的兴奋,就没有科学。兰斯就是具有这种素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