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采集家(第6/7页)
他又看看表,断定是去车站的时候了。“埃莉诺!”他高声叫道,穿上了外衣。没听见回应,又往厨房瞅瞅。没有,也不在厨房。这时他隐约记起好像有一场什么婚礼。他匆匆拿来一点纸头,用铅笔草草写了几句话。他把这个便条和钥匙放在了一个显眼的地方,然后激动得打了个冷战,觉得胃往下一沉,塌陷了一般。他又翻看钱包,最后确认一下钱和车票都在,说了声“就这样,前进!”,一把拎起了箱子。
不过,这毕竟是他头一次外出旅行,他总是放心不下,生怕忘了什么东西。这时他突然发现身上没有零钱,便想起了那个存钱陶罐,罐子里会有点硬币的。他哼哼着把沉重的箱子靠在墙角,转身回到柜台上。店里静得出奇,暮色中眼状花纹的蝴蝶翅膀从四面盯着他看。一阵强烈的幸福感像座大山一般朝他压来,他明白情况不妙。那些数不清的眼睛望着他,要把他看透一般,他怎么都躲不开,便深吸一口气,看见了存钱罐模糊的影子。它似乎挂在半空,他一下扑了过去。钱罐从他潮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闪闪的硬币满地旋转,转得人发晕。皮尔格拉姆弯腰去捡。
四
夜幕降临,一轮皎洁的明月在银灰色的流云间迅速移动,没有一点阻碍。埃莉诺结束了婚礼晚餐回家,一路上还乐呵呵地回味着美酒和有趣的笑话,一边悠闲地走路,一边想起了自己的婚礼。不知为何,此刻她脑海中闪过的所有思绪全都变得美好,呈现出皎月一般明亮动人的一面。所以当她走进门廊准备开门的时候,她觉得非常轻松愉快。她不由自主地想,有一套自家的公寓实在是了不起,哪怕它又暗又挤。她笑着打开了卧室的灯,立刻发现所有的抽屉都是拉开了的。她还没来得及想这是窃贼入室,就看到床头柜上摆放好的钥匙和立在闹钟旁的小纸条。留言很简单:“出国去西班牙。我写信来之前,不要碰任何东西。没钱向邻家借。喂蜥蜴。”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答漏水。她下意识地拿起刚才随手放下的银色手包,直挺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腿上,好像要照相一般。过了一会儿,有个人站起身,走过屋子,检查了一下闩好的窗户,又走了回来。她漠然地看着,没认出这个走动的人就是她自己。水龙头缓慢地滴答,突然间她惊恐地意识到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深爱的那个男人——爱他知识广博,又不卖弄;爱他木讷粗野;爱他对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现在却一走了之……她想要嚎啕大哭,想要跑到警察局,给他们看看她的结婚证书,磨着他们,求着他们去找他。可是她依然坐着不动,头发有点凌乱,手上还戴着出门时戴上的白手套。
是的,皮尔格拉姆已经走远了,走得很远了。有可能去了格拉纳达(7) ,去了穆尔西亚(8) ,去了阿尔瓦拉辛。然后走得更远,去了苏里南(9) 或者塔普罗巴奈岛(10) 。没人会怀疑他看见了他梦寐以求的所有漂亮虫子——丛林上空飞舞的天鹅绒般的黑色蝴蝶,塔斯马尼亚岛(11) 上的小飞蛾,被称作“中国船长”的弄蝶,这种蝶据说活着时会发出玫瑰花揉碎般的香味,还有一位叫巴伦的先生刚刚在墨西哥发现的短触角美人蝶。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一切与后来晚些时候埃莉诺所发现的情况毫无关系:她一到店里,就看见了那只花格旧提箱,接着看到了丈夫——四肢摊开,背朝着柜台,倒在散落一地的硬币中间。他死了,乌青的脸摔得没了模样。
(1) Helgoland,欧洲北海东南部德国岛屿,曾被英国占领,一战时重归德国,二战时英国对该岛实行了猛烈轰炸,岛上德国居民全部撤离,成为无人岛,一直是英国空军的轰炸训练靶场。疏散到德国本土的黑尔戈兰岛民举行了一系列示威,要求返回家乡。一九五二年黑尔戈兰岛的主权被英国正式移交给了联邦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