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采集家(第5/7页)

就是那个四月的早晨,一个戴着眼镜、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逛进了皮尔格拉姆的小店。他身穿一件旧雨衣,棕色的秃头上没戴帽子,要买点复写纸。皮尔格拉姆刚卖掉他非常讨厌的紫色浆糊,把付来的几个小硬币滑进一个存钱小陶罐的开口细缝里,咂咂烟斗,望着空中发呆。那男人朝四面匆匆一瞥,看到一只色彩艳丽的绿色昆虫,拖着很多条尾巴,显得与众不同,便询问起来。皮尔格拉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马达加斯加作答。那男人手指另一只标本,问:“那一只——那一只不是蝴蝶吗?”皮尔格拉姆慢吞吞地回答说那是特殊品种,自己有这个种类的一整套收藏。那男人说:“噢,原来如此!”皮尔格拉姆挠挠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一瘸一拐地走进店铺的后面。他拿出一个带玻璃盖的托盘,放在柜台上。那男人凝视着这些透明的小东西,一个个长着橙色的亮足,通身一圈圈腰带般的环。皮尔格拉姆用烟斗杆指了指其中的一排,那男人立刻惊呼起来:“上帝啊——乌拉尔猫头鹰!”真是一语道破天机,是个识货人。于是皮尔格拉姆一盒又一盒地高高堆在柜台上,他突然明白过来,来人对这批收藏一清二楚,专程为此而来。果然他就是富有的业余收藏家索梅尔,刚从委内瑞拉旅行回来,他曾给他写过信。最后,关键问题随口提了出来——“那么,是个什么价钱?”——皮尔格拉姆笑了。

他知道这么做是发疯,也知道这么做会让埃莉诺无依无靠,会留下债务、未付的税款和一间只卖垃圾的小店。他知道可以到手的九百五十马克也不过支撑他一两个月的捕蝶之旅,但他还是答应了,好像他生怕明天就是老朽残年,眼下向他招手的好运一旦错过就永不再现了。

最后索梅尔说第四天给他确定的答复,皮尔格拉姆便确信自己一辈子的美梦总算要冲破老茧,羽化成蝶了。他花了好几个钟头研究地图,挑选路线,计算各个种类出现的时间。突然他眼前一黑,在店里跌跌撞撞走了好一阵,这才缓过劲来。到了第四天,索梅尔没有现身。等了整整一天后,皮尔格拉姆回到卧室,一言不发地躺下。他拒绝吃晚饭,闭着眼睛骂妻子,骂了好几分钟,以为她还站在附近没走。后来他听见她在厨房里轻声抽泣,竟然冒出个荒唐念头,想操起一把斧子劈了她白发苍苍的头。第二天,他没有起床。埃莉诺替他去了店里,卖了一盒水彩。接下来又是一天,眼看一切将成黄粱一梦,索梅尔纽扣里别着一支康乃馨,旧雨衣搭在胳膊上,走进店来。当他拿出一叠支票刷刷填写时,皮尔格拉姆的鼻子喷起血来。

那一柜子的收藏交付完毕,他去了那个容易对付的老太太家,很不情愿地给了她五十马克,这就是他在城里办的最后一件事。比老太太家之行贵得多的是前往订好的旅行社,从此开始他只与蝴蝶相关的新生活。埃莉诺虽说对丈夫的生意并不熟悉,但她觉得丈夫大赚了一笔,便也心情愉快,但不敢问到底赚了多少。当天下午,一位邻居过来提醒他们,明天是他女儿的婚礼。于是第二天一早,埃莉诺就忙活起来,收拾自己的丝裙,熨丈夫最好的一套西装。她心想五点左右自己先过去,丈夫到店里关门后晚一点再过去。到店里对他一说,他抬眼望望她,眉头紧锁,一脸困惑,听明白后直截了当地拒绝前往。埃莉诺一点也不奇怪,让她失望的事经得多了,年深日久,她都习惯了。“婚礼上可能有香槟喝。”她说道,人已经站到门口了。没有回答——只有拖箱子的声音。她看看戴在手上的手套,干净、漂亮,想了想,便出门走了。

皮尔格拉姆把一些比较值钱的收藏整理好,然后看看表,明白到整理行囊的时候了:他要乘坐的火车八点二十九分发车。他锁上店铺,从走廊里拽出他父亲的花格旧提箱,先装捕蝶工具:折叠式捕蝶网、闷蝶罐、药丸盒、夜间在山岭上诱飞蛾的灯,还有几盒大头针。之后又一想,便放进去了一对展翅板、一个软木底盒子,虽然他平时都是打算用纸来保存捕到的蝴蝶的。捕蝶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捕到的蝴蝶通常都包在纸里保存。然后他把手提箱拎进卧室,又往里塞了一些厚袜子和内衣,还添了两三样紧急情况下可以换钱的小东西,比如一个银制平底酒杯、一枚放在天鹅绒盒子里的铜奖章,这东西是他岳父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