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采集家(第4/7页)

然而让他叹息的不仅仅是这些有惊无险的事情。德让神父,这位刚毅勇敢的传教士,曾在雪域高原和杜鹃花丛中跋涉,你的运气真是令人嫉妒!皮尔格拉姆常常盯着他的标本盒,抽着烟斗沉思,心想自己无须走得那么远:仅在欧洲,就遍布着成千上万的猎场。照着昆虫学著作所提及的地理位置,皮尔格拉姆为自己建造了一个专有世界,他的科学知识就是通往这个世界的极其详尽的旅行指南。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赌场,没有历史悠久的教堂,吸引普通游客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法国南部的迪涅,达尔马提亚的拉古萨,伏尔加河畔的萨雷普塔,拉普兰的阿比斯库——这些都是捕蝶人熟悉的胜地,正是在这些地方,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捕蝶人就断断续续地前往打探(当地居民对此总是大感迷惑)。皮尔格拉姆看见自己在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连蹦带跳,搅得别人无法入睡。透过那房间大开的窗户,一只白色的蛾子突然从无边的沉沉夜幕中飞进来,翩翩飞舞,扑棱有声,满天花板找着自己的影子去亲吻。这景象清清楚楚,如同亲身经历的往事一般。

也就是在这些白日美梦里,皮尔格拉姆登上了传说中的幸福岛。山上长满栗子树和月桂树,炎热的峡谷劈开了低处的山坡,谷里发现了一种奇异的菜粉蝶本地品种。就在当地另一座小岛上,他看到了维扎沃纳(5) 附近的铁路路基和伸向远方的松树林,短小黝黑的科西嘉凤尾蝶经常在这出没。他又去了遥远的北方,北极的沼泽里有精致的毛绒蝴蝶。他熟悉阿尔卑斯的高山牧场,光滑如席的草地上处处躺着扁平的石头。翻起一块石头,发现底下藏着一只胖乎乎的沉睡飞蛾,还是尚未识别的品种,那时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他看见了全身发亮的阿波罗蝶,长着红色斑点,飞舞在大山深处的骡马小道上,一边是悬崖峭壁,另一边是万丈深渊。在夏日暮色中的意大利花园里,石子路在脚下动人地嘎吱轻响,穿过渐浓的夜色,皮尔格拉姆凝望着簇簇花丛。突然,花丛前出现了一只夹竹桃鹰纹蛾,它飞过一朵朵鲜花,专心地哼着小曲,落在了一只花冠上,翅膀飞快地抖动,让人根本看不清它那流线型的躯体,只能看见一道幽幽闪动的光晕。最美的也许是马德里附近长满白色石楠花的连绵山丘,安达卢西亚的道道山谷,土质肥沃、林木苍翠的阿尔瓦拉辛小镇(6) 。到这个小镇上去,要乘一种小型汽车,由护林员的兄弟驾驶,在崎岖的山路上哼哼爬行。

他在想象热带地区时比较困难,不过想象愈难,痛苦愈烈,因为他无法想象巴西大闪蝶傲然振翅的景象。这种蝶长得宽大,流光溢彩,可以在一个人的手掌上投下蔚蓝色的影子。他也从来想象不出成群结队的非洲蝴蝶,就像无数面花哨的旗子,密密实实扎在黑泥沃土上,等他的影子走近时——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它们又腾空而起,汇成了一朵彩云。

他把标本盒子捧在眼前,仿佛在观赏一幅心爱的画,一边沉重地点头,一边喃喃自语“对,对,对”。这时门铃响了,他的妻子走了进来,拿着一把打湿的雨伞和一个购物袋。他缓缓转身背对着她,把标本盒插入橱柜中。日子就这样过去,他的心病,他的绝望,还有人不可与命抗争的悲哀,也就这么持续着。日复一日,直到那个四月的第一天。一年多来,他在自己的收藏中专设一柜,只放那种亮翅小飞蛾,这个种类有的像黄蜂,有的像蚊子。研究这种蝴蝶的一位权威去世后,他的遗孀授权皮尔格拉姆出售丈夫生前的收藏。皮尔格拉姆连忙告诉这个糊涂的女人,让他卖最多只能卖到七十五马克,尽管他心里非常清楚,根据商品的目录价格,这批收藏的价值是他所说的五十倍。如果整批卖给业余收藏家,就算卖一千马克,对方也会觉得捡了个大便宜。然而,这样的业余收藏家没有出现,尽管皮尔格拉姆给最富有的收藏家都写了信。所以他索性锁起柜子,不再想它。